第544章 亲家的关系
凌风把自己的椅子拉出来,推到邢无咎面前,然后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杯茶,双手端到邢无咎面前。
“邢伯父,请坐。方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邢无咎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副谦恭的姿态,又看了看旁边红着脸低着头的女儿,忽然觉得这满肚子的气有些没处撒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但还是坐了下来。
“小子,你知不知道我今晚为什么来?”
“知道。”
凌风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语气诚恳。
“伯父想来是为太子登基的事而来。”
“知道就好!”邢无咎一拍桌子,桌上的砚台跳了一下,几点墨汁溅出来落在凌风刚才批过的文书上。
“姬家朝廷让黑莲教死了无数的弟兄,到头来你把姬家的太子重新扶上那把椅子,你让我怎么跟底下的弟兄们交代?”
凌风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把他对邢念卿说的那番分析又说了一遍。
他的措辞比上次更细致了些,加入了最新的军事情报,用实实在在的数据和地图上的兵力部署,把整个战略逻辑拆解得清清楚楚。
邢无咎听着听着,脸上的怒意慢慢地淡了,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有道理。”
他终于开口了,没有了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劲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老父亲的苍凉。
“我气不过,黑莲教走到今天不容易,我邢无咎这条命是无数弟兄用血换来的,我心里这道坎,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他看着凌风,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话锋一转,语气里那股刚消下去的怒意又重新涌了上来。
“不过这些事先不提!我来找你,不光是为了这件事!”
凌风一愣。“伯父还有何事?”
“何事?”
邢无咎的脸又开始涨红了,他指着旁边站着的邢念卿,手指抖了抖,又放下来,脖子上的血管一根一根地突突直跳。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半夜三更,孤男寡女,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你让她怎么见人?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凌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邢无咎一拍桌子打断了。
“你别跟我打哈哈,我也不跟你说那些虚的!你既然敢做,就得敢当,你必须给她一个名分。”
烛火跳了一下,把邢念卿脸上的红晕照得更深了。
她低着头,揪着袖口的布料,嘴唇动了动想替凌风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凌风站起来,整了整衣冠,然后面朝邢无咎,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他的腰弯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伯父说得对。此事是我的疏忽,让念卿受了委屈,也让伯父操了心。名分之事,我必当尽快安排。”
邢无咎看着他弯下去的腰,看着他这副郑重的姿态,心里的气终于消了大半。
“小子,你的事,念卿在信里都跟我说了。”
“她说你替徐锐报了仇,说你让黑莲教的粮食运进了宣州,说你在京城打的那一仗没用多久就打下了京城。”
“说实话,我佩服你。能让我邢无咎佩服的人,这世上不多。”
他把刀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凌风面前,和他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凌风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落在凌风的肩头上往下沉了半寸。
拍了三下。
“好好待她。你要是让她受了委屈,不管是摄政王还是什么王,老子照样半夜翻墙进来揍你。”
邢无咎在摄政王府住了下来。
凌风让人收拾了一处独立的跨院,离邢念卿的院子不远,中间只隔了一道月亮门。
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痛快,凌风除了在准岳父面前的晚辈礼数之外,还有一层更深的考量。
邢无咎是黑莲教教主,邢念卿是他女儿,两边一旦结了亲,黑莲教和朝廷就不再是合作的关系,而是一家人。
合作可以随时中止,亲家的关系却长在骨头里,扯不断。
眼下他最缺的是根基。
黑莲教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从贩夫走卒到乡绅地主,从码头苦力到深山猎户,三教九流的底层百姓中到处都有他们的教众。
这股力量用不好就是隐患,用好了就是一面铺遍天下的网。
但怎么用,却是个难题。
黑莲教是江湖帮派,不能用军令来管,也不能用官僚体系来套。
如果硬要把黑莲教编入朝廷的衙门,那些习惯了在乡野间自由来去的教众,不出半年就会被官场的繁文缛节磨掉所有的锐气。
到那时候,黑莲教就变成了又一个平庸的衙门,养着一群吃皇粮的官僚,失去了它扎根于泥土之中的生命力。
可不纳入朝廷体系,又该如何让它为朝廷所用?
这个问题在凌风心里盘桓了好几天,一直没有找到满意的答案。
这天夜里,他把章望之请到了摄政王府的书房里。
章望之进来时已是亥时,书房里的灯烧了大半夜,灯芯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灯花。
桌上摊着一张舆图,旁边散落着几份刚从江南送回来的情报。
益州总兵已经递了降表,各地围剿黑莲教的人马正在有序撤回。
黑莲教各分坛的坛主们上报了各地的粮草储备和教众人数,数字比凌风预估的还要庞大。
章望之在椅子上坐下,把几份情报逐一翻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放回桌上。
“摄政王深夜召老夫来,是为了黑莲教的事?”
“章相慧眼。”
“黑莲教在江南有数十万教众,遍布各行各业的底层百姓。这股力量用好了是根基,用不好就是隐患。但怎么用,我想了几天,始终没有一个满意的方案。”
“若依老夫之见,黑莲教不可纳入朝廷六部。”
“为何?”
“六部是衙门。衙门有衙门的规矩,有品级,有俸禄,有上下尊卑。黑莲教那些人,没有一个是冲着当官来的。”
“他们是冲着吃饱饭、不受欺负来的。你给他们官帽子,他们戴不惯,给他们俸禄,他们拿不稳。”
“用不了几年,就被官场那一套同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