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购物单（下）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会议室内，曼联的足球总监约翰·默塔夫坐在长桌的一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的咖啡杯。他时不时抬头看向对面，那个男人正专注于调整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角度。
埃里克·滕哈格，经过充分休息的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西服，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俱乐部的黑色运动外套，领口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端。
“还有五分钟，埃里克。”默塔夫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所有区域的首席球探都已经在线了。”
“让他们等着。”滕哈格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焦虑是最好的兴奋剂，约翰。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默塔夫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他当然知道“这种时候”意味着什么。格雷泽家族要卖掉曼联的传闻满天飞，吉姆·拉特克利夫爵士和贾西姆谢赫的名字天天上报纸头条。对卡灵顿的员工来说，这不仅仅是八卦，更是悬在头顶的剑。
新老板上任，往往意味着旧人要被清洗。
十点整。
滕哈格准时按下回车键，会议室的投影幕布瞬间亮起。屏幕被分成了十几个小方格，来自南美、西欧、北欧、东欧以及本土的球探面孔逐一出现。他们的背景各不相同，有人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豪华酒店，有人在法兰克福的训练场边，还有人坐在阿姆斯特丹的咖啡馆，嘴边的面包屑都来不及擦。
一阵电流声后，会议室归于平静。十几双眼睛隔着屏幕，齐刷刷地聚焦在滕哈格身上。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滕哈格靠向椅背，双手十指交叉置于身前，视线扫过屏幕上的每一个人。他没有急着开口，任由这种无声的压力在屏幕间蔓延。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微微前倾，靠近麦克风。
“早上好，先生们。或者对于身在美洲的几位来说，晚上好。”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
“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我翻阅了你们提交给俱乐部的球探报告。”滕哈格拿起桌边的一叠文件，那是默塔夫整理好的。他没翻开，只是用手指在封面上弹了两下，发出“啪、啪”的声响。
“很遗憾，我在里面看到的不是‘天赋’，而是‘懒惰’。”
屏幕左下角，负责法甲区域的球探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们要买前锋，你们推荐奥斯梅恩；我们要买中卫，你们推荐格瓦迪奥尔。”滕哈格将文件扔回桌上，“如果是为了得到这些名字，我为什么要付给你们薪水？我花五英镑买一份报纸，上面的信息比你们的报告还详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默塔夫尴尬地咳了一声，想缓和气氛，但滕哈格根本没理他。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滕哈格话锋一转，眼睛仿佛透过摄像头，刺入了每个人的心里。
“收购案正在进行。格雷泽家族可能离开，新老板可能带着他们的亲信入驻。你们在担心自己的饭碗，担心下个月的房贷，担心自己会不会出现在第一批裁员名单上。”
屏幕上，几个球探的表情明显僵硬了。
“这很正常，这是人性。”滕哈格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但我必须提醒你们一件事：在新老板接手之前，能够决定你们去留的人，是我和约翰。”
他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的说着。
“如果我是新老板，接手俱乐部时，会先看球探部门的产出。如果我看到的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大路货名单，我会毫不犹豫地解雇所有人，然后把这笔预算省下来去翻修老特拉福德漏水的屋顶和设施落后的卡灵顿基地。”
屏幕那头，负责南美区的球探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叮。”
一声提示音在所有人的设备上响起。
“一份邮件刚刚发送到了你们的邮箱里。”滕哈格重新将双手交叉，“这是我为你们准备的考察名单。”
球探们慌乱地低头查看，屏幕的光照着他们错愕的脸。
“这不是一份建议名单，这是一份指令。”滕哈格的声音变得冷硬，“我要你们去考察名单上的这些人。我要知道他们早餐吃什么，有没有酗酒史，训练时会不会偷懒，以及他们的经纪人是不是吸血鬼。”
负责德国的首席球探也好奇地打开了自己的平板电脑，点开了邮件。
当看到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时，他的眉毛挑了起来。
塞罗·吉拉西（SerhouGuirassy），斯图加特。
“斯图加特的前锋？”他小声嘀咕，“他都27岁了，以前表现平平......”
“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去考察，而不是在这里质疑。”滕哈格没看他，直接打断，“看看他的解约金条款，简直低的令人发指。但我要看到的不是数字，而是你们的实地考察。”
接着是第二个名字。
莱尼·约罗（LenyYoro），里尔。
“18岁的中卫？”负责法国的球探忍不住开了口，“老板，我知道这个孩子，但他太年轻了，而且里尔把他当宝贝......”
“决定要不要带，怎么带来，都是我和约翰的事。”滕哈格冷冷地回应，“我不关心过程，我只看你们的报告。”
名单继续向下，每一个名字都让这些专业人士感到陌生。有刚出头的妖人，也有在二流联赛的遗珠。若昂·内维斯、安东尼奥·席尔瓦、甚至还有比甲和德乙的门将。
“听着，先生们。”
滕哈格身体前倾，脸占据了屏幕的大半，压迫感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曼联这艘船正在转向。我们的球队阵容极度畸形，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想要拿到成绩，冬窗就必须进行引援，需要那些想在老特拉福德扬名立万的、愿意为曼联付出一切的球员。”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镜头。
“这份名单，就是你们向新老板递交的投名状。如果你们能把这些人的完整的报告带回来，或者挖掘出比他们更出色的人才，让我们的冬窗引援更加成功，你们就是曼联复兴的功臣。到时候，无论谁买下俱乐部，都不敢动你们。”
“反之......”
他停顿了一下，露出了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如果在这个转会窗，我没有看到满意的报告，那么在格雷泽家族卖掉俱乐部之前，你们的解雇通知书会先一步送到人事部。相信我，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
会议室里只剩下电流声。
“现在，关掉视频，去订机票，去球场，去带着报告回来见我。”滕哈格挥了挥手，“向我证明你们的价值。散会。”
屏幕瞬间黑了。
切断连接的速度比开始时快了一倍，显然，这些球探被点燃了。
默塔夫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衬衫有点湿。他看着身边这个正在整理衣袖的男人，突然觉得有些陌生。以前的滕哈格虽然固执，但远没有现在这种掌控力。
“埃里克，这份名单......”默塔夫犹豫着问，“你确定这些人能适应英超？吉拉西的数据虽然不错，但德甲前锋到英超经常水土不服，还有那个约罗，才17岁......”
“这就是赌博，约翰。”滕哈格站起身，拿起那叠废弃报告，丢进了垃圾桶，“就像我们在伯恩利做的那样。我们赌拉什福德能进球，所以我们赢了。现在，我们赌这些人是天才。”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在他的视野里，系统的候选名单上，每个名字后面都显示着（考察中）。
这就是他的底牌，只要有这个，就永远买不到水货。
“而且，约翰，你没发现吗？”滕哈格转过身，“恐惧比奖金更能让人卖命。刚才那些人，现在的效率绝对是过去几年的总和。”
默塔夫苦笑着承认，他说得对。
“对了，关于拉什福德的续约谈判。”默塔夫想起另一件事，“他的经纪人哥哥今天早上又打电话来了，语气很强硬，要求周薪向布鲁诺看齐，甚至更高。”
“告诉他，我们在考虑。”滕哈格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午餐，“拖着他。让他觉得我们很想要他，但又受限于预算。让他急，让他觉得还需要在球场上表现得更好，才能拿到大合同。”
“你是想......”
“他在对阵伯恩利的比赛里尝到了甜头，我们要让他继续上瘾。”滕哈格走向门口，“在他为我们刷出足够漂亮的数据，或者为我们换回足够的转会费之前，他是我们的‘国王’，对待国王，要有耐心。”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默塔夫。
“别发呆了，约翰。你也一样，如果冬窗引援失败，新老板来了，你也得走人。”
门被轻轻关上。
默塔夫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垃圾桶里的球探报告，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他抓起平板电脑，死死盯着那份邮件里的名单，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