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欢迎回家
夜色笼罩着曼彻斯特。
冰冷的冬雨,夹杂着细碎的雪粒敲打着卡灵顿训练基地每一扇窗户。
而曼联主教练办公室的灯,是整个基地唯一的光源。
舆论的风暴,早在终场哨声吹响的那一刻,就已经汇聚成型,此刻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着整个英格兰的体育媒体版图。
《泰晤士报》的头版,用加粗的黑色字体打出了触目惊心的标题——“梦剧场的耻辱柱:滕哈格用一场战略性自杀,献祭了曼联的欧冠尊严!”
配图是滕哈格在场边面无表情的特写,背景则是拜仁球员肆意庆祝的模糊身影。
专栏作家亨利·温特用他一贯尖酸的笔触写道:“我们或许可以理解为双红会留力的战术考量,但我们无法接受用如此一种屈辱的方式。这支曼联青年军展现了斗志,但也暴露了与顶级豪门之间令人绝望的鸿沟。滕哈格的豪赌,最终只为自己换来了一场3比5的惨败,以及一个欧冠小组第二的出线顺位。面对即将到来的淘汰赛,这样的曼联,拿什么去对抗那些真正的欧洲超级豪门?”
天空体育的演播厅内,加里·内维尔的脸色铁青,他几乎是拍着桌子在咆哮。
“我看不懂!我真的看不懂埃里克的选择!是的,双红会很重要,但这里是老特拉福德!这里是欧冠!你怎么能在一场决定小组头名的比赛里,派上一半的预备队球员?这是对到场七万名球迷的背叛!汉尼拔是很有拼劲,但他的鲁莽让中场形同虚设!丹·戈尔?佩利斯特里?他们甚至还没准备好踢英超,你就把他们扔进了对阵拜仁的绞肉机!”
他的老搭档,利物浦名宿杰米·卡拉格幸灾乐祸地笑了笑,说道。
“加里,别这么激动。或许,这正是埃里克·滕哈格的现实主义。他非常清楚,这支曼联的板凳深度根本不足以支撑双线作战。他只是做出了一个残酷的选择——放弃一个虚无缥缈的小组第一,去赌一场他认为更有机会拿下的联赛。毕竟,周末的安菲尔德,才是决定他这个月能否睡个好觉的关键。”
“这套说辞简直是狗屎!”内维尔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曼联的主教练,永远不该在任何一场比赛前就选择放弃!弗格森爵士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
社交媒体上,更是早已沦为一片情绪的汪洋。
愤怒的红魔球迷用最激烈的言辞攻击着俱乐部和主教练的官方账号。
“TenhagOut”的词条,在消失了近两个月后,再一次爬上了英国区的热搜榜。
“为了踢利物浦,连脸都不要了?”
“事实证明,没了拉什福德,没了主力,我们就是一支英冠水平的球队!滕哈格的战术神话,该破灭了!”
当然,也有理性的声音在为滕哈格辩护,他们指出了球队那长得吓人的伤病名单,强调了轮换的必要性。
去了现场的观众也都再替这位主帅发声,但是,互联网的主流就是流量,无数营销号和博主像一群白蚁一样,只为了咀嚼曼联这栋破房子的一切来赢得流量。
那些微弱理性的声音,很快便被淹没在愤怒的浪潮之中。
输球,尤其是在主场,以一种投降般的姿态输掉一场理应是强强对决的欧冠比赛,足以摧毁之前连胜所积累起来的一切信任。
这就是豪门。
这就是曼联。
你不能有片刻的软弱。
办公室里,滕哈格对外界的一切喧嚣置若罔闻。
他甚至没有打开任何新闻网站,没有去看那些能把人活活气死的评论。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昨晚比赛的录像。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的味道,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雪茄的残骸。
他坐在那里,盯着屏幕。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将比赛画面定格在了下半场,拜仁打进反超一球的瞬间。
穆西亚拉在曼联禁区前沿接球,一个轻巧的拉球转身,就晃开了上抢的汉尼拔。
突尼斯小将的滑铲落了空,整个人狼狈地摔在草皮上,也彻底暴露了身后巨大的空当。
范德贝克第一时间从侧翼补防过来,但他面对的是已经起速的穆西亚拉,德国天才一个简单的节奏变化,就完成了人球分过。
画面中,贝壳抱着头。
他已经尽力了,但天赋的差距,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随后,穆西亚拉轻松地将球分给无人盯防的哈里·凯恩,后者一蹴而就。
整个防守过程,曼联的中场被一击即溃。
滕哈格没有立刻跳过这个画面。
他反复地、逐帧地回看着。
汉尼拔的出脚时机,贝壳的补防选位,身后A费的位置......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球员的动作和反应。
【叮!】
一声提示音,系统界面弹出。
【比赛复盘分析报告已生成】
【数据分析】
【1.球员‘丹尼斯·戈尔’,本场比赛抢断尝试12次,成功3次,成功率25%。铲球6次,犯规4次。跑动覆盖积极,但防守效率极低,位置感缺失严重。综合评价:C+】
【2.球员‘阿尔瓦罗·费尔南德斯’,本场比赛对抗15次,成功5次,成功率33.3%。被过人4次。在由攻转守阶段,对二点球的保护意识存在明显短板。综合评价:C-(潜力巨大,经验匮乏)】
看着这些数据,滕哈格揉了揉眉心。
他关掉了球员个人的数据面板,切换到了球队的整体战术热图。
代表曼联中场防守区域的色块,颜色很浅,代表着球队的防守完全不足。
滕哈格靠在椅背上,按着太阳穴。
他当然知道问题所在。
卡塞米罗的老去和伤病,阿姆拉巴特的水土不服,梅努的稚嫩,麦克托米奈和埃里克森的攻强守弱......
他的中场,就像一件看似华丽,实则布满裂纹的瓷器。
顺风顺水时,还能勉强维持运转。
一旦遭遇真正的强敌,比如曼城,比如即将面对的、拥有全欧洲最会跑中场的利物浦,这条防线随时都可能被瞬间冲垮。
他脑海中浮现出若昂·内维斯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葡萄牙神童确实是他为未来准备的答案,但交易要到一月份才能正式完成,而且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你不能指望他立刻就扛起曼联中场的防守大旗。
他需要一个即战力。
一个能立刻插进首发阵容,用他的经验、他的跑动、他的血性,去填补那些漏洞的人。
一个能在更衣室里,用他的声音去感染、去带动那些年轻人的“政委”。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一个他不久前才在塞维利亚见过的名字。
安德尔·埃雷拉。
滕哈格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想过埃雷拉,甚至在系统里调出过他的数据。
34岁的年龄,CA(当前能力)已经从巅峰期的165掉到了148,身体属性下滑明显。
但他的精神属性,依旧是一片耀眼的亮绿色。
这是一份完美的“精神图腾”式球员的模板。
但是,可行吗?
毕尔巴鄂竞技会放人吗?尤其是在赛季中期。
巴斯克雄狮对于拥有巴斯克血统的球员,有着偏执的保护欲。
滕哈格的眉头紧紧皱起。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安静。
不是他的工作手机,而是私人号码。
滕哈格有些烦躁地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一个来自西班牙的陌生号码。
通常,这种深夜打来的陌生跨国电话,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球员经纪人,要么是推销球员,要么是打探转会风声。
他本想直接挂断,但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随后,一个略带迟疑,但无比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埃里克?”
滕哈格的身体,瞬间僵住。
这个声音?
“是我,埃里克。”
电话那头的声音放松了一些,笑了笑。
“安德尔。”
滕哈格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是我,安德尔·埃雷拉。”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安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电话里轻微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滕哈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个时间点,接到埃雷拉的电话。
是巧合吗?
还是......
“抱歉,头儿,这么晚打扰你。”埃雷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猜你现在肯定很忙,或者心情不太好。”
滕哈格自嘲地笑了笑。
“心情?我的心情现在是全英格兰报纸的头版头条,安德尔,我想,应该好不到哪里去。”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被雨水浸透的卡灵顿。
“我看了比赛,头儿。”埃雷拉的声音沉静了下来,“我一直都在看曼联的比赛。”
“哦?”滕哈格问道,“那你应该也加入了声讨我的大军。毕竟,我用一场‘战略性自杀’,玷污了曼联的欧冠荣誉。”
他用刻薄的语气,复述着报纸上的评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不,头儿。”埃雷拉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认真,“我看到的,恰恰相反。”
埃雷拉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让滕哈格沉默了。
“两个月前,在塞维利亚,你对我说,你要为曼联重新注入一种东西,一种叫做‘血性’的东西。”
“当时,我承认,我有些怀疑。”
“但是这两个月,我看了你们的每一场比赛,从安联球场的绝平,到主场逆转布伦特福德,再到今晚,哪怕是输了,我依然能看到那股劲儿。”
“它还在,而且越来越强。”
滕哈格握着手机,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插话。
他能感觉到,埃雷拉接下来要说的,才是这通电话真正的目的。
“所以,头儿”
埃雷拉顿了顿。
“我还想再成为其中的一员。”
“我还想再为这支球队奔跑,去战斗。”
“冬窗,带我回家吧。”
当“带我回家吧”这四个字,通过电波,清晰地传进滕哈格的耳朵里时,这位以冷酷和铁腕著称的荷兰“暴君”,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一种久违的情绪,从胸腔深处涌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一瞬间变得滚烫、湿润。
这太荒谬了。
他可是埃里克·滕哈格。
是那个在更衣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桑乔的训练数据甩在他脸上,剥夺他一切特权的独裁者。
是那个为了将拉什福德卖出一亿五千万天价,不惜上演一整套“父子情深”戏码,将整个巴黎圣日耳曼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冷血商人。
是那个在弗格森爵士面前,都敢于承认自己将球员视为“资产”和“工具”的功利主义者。
他的心,早该像卡灵顿冬夜的钢铁一样,冰冷而坚硬。
可现在,仅仅因为一通电话,一句“带我回家”,这颗坚冰,竟然出现了裂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他那套早已深入骨髓的游戏玩家的思维模式去分析现状。
“安德尔,”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不稳,“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但是,你要明白,这很复杂。”
“你的合同,还有毕尔巴鄂竞技的态度,他们不可能在赛季中途,放走一位球队的重要成员。”
“我知道。”埃雷拉的回答,平静得可怕。
“转会费也是一个问题。”滕哈格继续扮演着那个理性的谈判者角色,“俱乐部冬窗的预算非常有限,我恐怕很难说服董事会,为一名34岁的球员支付一笔可观的费用。”
他刻意加重了“可观”这个词的读音。
他在试探。
他想知道,埃雷拉的热情,究竟是单纯的情怀涌动,还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决定。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当埃雷拉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滕哈格都感到心惊的决绝。
“头儿。”
“没有转会费。”
滕哈格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的合同,到明年夏天到期。”埃雷拉的声音,平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还剩下半年,我会自己买断它。”
“俱乐部不需要支付任何转会费。”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想再穿一次曼联的球衣。”
“哪怕只是短期合同。”
这句话让滕哈格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自己买断合同!
在这个球员薪水高到畸形,经纪人为了佣金无所不用其极的时代。
在这个桑乔拿着二十五万英镑周薪,却连一句道歉都说不出口的时代。
在这个拉什福德的哥哥,为了更高的薪水,可以肆无忌惮在社交媒体上攻击主教练战术的时代。
竟然还有球员,愿意自掏腰包,放弃剩下半年的高薪,只为了回到一家曾经将他“扫地出门”的俱乐部?
滕哈格握着电话的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想起了系统里,桑乔那低到可怜的“职业精神”和“忠诚度”数值。
又想起了眼前这个男人,那一片耀眼的、几乎满值的精神属性。
强烈的对比,形成了巨大的情感冲击,瞬间冲垮了他用理智和冷酷构筑起来的所有防线。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主教练。
他只是一个被自己球员的赤诚之心,深深打动的主教练。
他转过身,背对着落地窗外那片雨夜。
他不想让任何人,哪怕是空气,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
湿的。
是这房间的湿气,还是......
“安德尔。”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把你的钱,留着。”
“给你的孩子,给你的家人。”
“曼联,不缺这点钱。”
电话那头的埃雷拉没有说话。
“头儿,可是......”
“没有可是。”滕哈格打断了他。
“你什么都不用做。”
“待在毕尔巴鄂,正常训练,等我的电话。”
“转会的事情,我来处理。”
“我说了,我来处理。”
他重复了刚才的话。
“欢迎回家,安德尔。”
通话结束。滕哈格握着手机,右手维持着靠近耳边的姿势。
他站在办公室中央,房间里的声音消失了。
过了两分钟。
他呼出一口气。
他的肩膀向下松动,胸口起伏,然后走到窗前,看向外面。
他看着窗外。
他的名单上有梅努和即将到来的若昂·内维斯,他计划让安德尔·埃雷拉加入这支队伍。
一名有经验的球员。
一名曾经为曼联效力的球员。
滕哈格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他转身,拿起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拨通了足球总监约翰·默塔夫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埃里克?现在是深夜,发生了什么?”默塔夫询问,说话的声音很低。
“约翰。”
滕哈格对着话筒说话,语速缓慢。
“准备一份合同。”
“我们要签回一名曾经在这里效力过的球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