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旧将(下)
滕哈格打完电话后离开角落,径直向前走去。
“埃里克!恭喜,一个伟大的赛季!”
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拦住了他的去路,伸出双手。是英超联盟的高管,滕哈格向对方点头致意。
“谢谢。”他与对方握了握手,“温布利总能带来好运。”
“当然,当然!尤其是对你而言!”男人哈哈大笑,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联赛,足总杯,联赛杯......说真的,埃里克,你让英超变得更有趣了。下赛季我们可都指望着你继续给瓜迪奥拉和阿尔特塔找麻烦呢!”
滕哈格只是微笑着点头,没有接话,只是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去。
“埃里克,这边!”
又一个声音响起。欧足联主席塞弗林在一群官员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端着一杯香槟,远远地就向滕哈格举了举杯。
“亚历山大,晚上好。”滕哈格从侍者的托盘上取下一杯矿泉水,礼貌地回应。
“一个令人意外的结局,不是吗?”塞弗林走到他身边,目光投向不远处球员通道的方向,那里正传来多特蒙德球迷震耳欲聋的歌声,“我以为拜仁会轻松取胜,但足球就是这样,充满了不确定性。”
“是的,这也是它最迷人的地方。”滕哈格附和道,视线越过塞弗林望向球员通道的深处。
他在等人。
或者说,在等两个曾经在他麾下大放异彩的球员。
周围的寒暄还在继续,人们谈论着罗伊斯的完美告别,谈论着凯恩那该死的“无冠魔咒”,谈论着图赫尔的黯然离场。每一个话题都极具戏剧性,足以成为明天各大体育媒体的头条。
滕哈格转过头去翻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刚发给阿什沃斯的球员名字,德利赫特和马兹拉维。
他需要他们。
这支球队里已经有了B费与若昂·内维斯,有了埃基蒂克和奥利塞,还有利桑德罗·马丁内斯,但还需要很多球员来将阵容串连起来。
德利赫特的强悍、领导力、补防能力和速度,是利桑德罗最完美的补充。
而马兹拉维的插上和创造力,将彻底解放曼联孱弱的右路。
随着多特蒙德球员捧着奖杯从球员通道里狂奔而出,走廊里的气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香槟再次被喷洒,欢呼声、歌声、尖叫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温布利的天花板。
滕哈格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通道出口。
他的目光穿过狂喜的人群,看向另一群人。
拜仁慕尼黑的球员们,正从通道的另一端,鱼贯而出。
他们避开通往庆祝区的红毯,走向通往球队大巴的侧门。
失败者的道路,总是这样安静、落寞。
哈里·凯恩走在最前面,低着头。基米希紧随其后,看着地面。穆勒和诺伊尔跟在后方,一言不发。
部分球员没换下比赛服,球衣上沾着汗水和草屑,拖着步子向前走。
滕哈格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
他看到了金玟哉,看到了于帕梅卡诺,这两个在决赛中屡屡犯错的中后卫正被经纪人和俱乐部工作人员包围着,低声交谈。
然后,他看到了他想等的人。
马泰斯·德利赫特和努赛尔·马兹拉维,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们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他们身上的球衣崭新干净,那是替补球员的颜色。
那是一整场九十分钟连热身机会都没有得到的旁观者的颜色。
马兹拉维紧抿嘴唇,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走着。
而德利赫特,他的表情要更复杂一些。
年轻的荷兰中卫面无表情。他垂着眼帘,看着脚下的地面。
德利赫特抬起头,看到了走廊尽头的那个男人。
那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笔挺、留着标志性光头的男人。
那个曾将他从阿贾克斯青训营提拔起来,亲手为他戴上队长袖标的男人。
埃里克·滕哈格。
德利赫特停下了脚步。
走廊里的人群从他身边绕过。
他望着走廊尽头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来看我们笑话的吗?
还是......
德利赫特咬了咬嘴唇。
滕哈格主动迈开脚步。
他没有理会身旁那些试图与他攀谈的足坛名流,径直穿过人群,朝着两个失意的旧将走去。
德利赫特和马兹拉维注视着他。
马兹拉维抬起头,看向走过来的滕哈格,后退了半步。
滕哈格在两人面前站定。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昔日爱徒的脸,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没有说“踢得不错”,没有说“运气不好”,更没有说“下次再来”。
他没有出声安慰,只是伸出手,在那件崭新干净的拜仁球衣上,拍了拍德利赫特的肩膀。
德利赫特挺直了后背,看着滕哈格的眼睛,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眼前的滕哈格,想起了在阿姆斯特丹那个被称作“未来”的训练基地。
那里曾充满了胜利和野心。
“马泰斯,”滕哈格开口问道,“有空聊聊?”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就像四年前,在阿贾克斯的训练场上,他对自己说“马泰斯,你来当阿贾克斯的队长”时一模一样。
德利赫特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身边的马兹拉维替他开了口:“聊什么?”
滕哈格看向马兹拉维,笑了笑。
“聊聊未来。”他说。
“一个属于你们的未来。”
德利赫特和马兹拉维愣在了原地。
未来?
他们还有未来吗?
一个在欧洲之巅的决赛场上,被主教练死死按在替补席上九十分钟的中后卫。
一个甚至连替补大名单都差点没进去的右后卫。
他们已经无法在拜仁看到未来。
德利赫特喘了口气,开口问道。
“去哪里?”他问。
“这里不方便。”滕哈格侧了侧身,示意他们跟上,“跟我来。”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走廊深处一间标有VIP的休息室走去。
德利赫特和马兹拉维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犹豫,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死灰复燃的渴望。
他们没有再说话,默默地跟在了滕哈格的身后。
三人的背影,在温布利辉煌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一个像是在前面引路的国王。
两个像是即将被重新召唤的、丢盔弃甲的骑士。
贵宾休息室的门是厚重的实木所制,上面镶嵌着黄铜把手,透露出一种古典而庄重的气息。
当滕哈格推开门,带着德利赫特和马兹拉维走进去,然后反手将门关上时,那声沉闷的“咔哒”声,仿佛一道分界线。
门外,是属于多特蒙德的狂欢,是属于胜利者的香槟与赞歌。
门内,是一个被隔绝出来的、只属于他们三人的密闭空间。
所有的喧嚣都被彻底关在了外面,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三人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休息室里陈设奢华,柔软的真皮沙发,光可鉴人的红木茶几,墙上挂着不知名的现代派画作。但此刻,没有人有心情欣赏这些。
德利赫特和马兹拉维像两尊雕塑一样站在房间中央,他们高大的身躯在这间不算小的休息室里,显得有些局促。身上的红色球衣,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却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滕哈格没有坐下。
他走到酒柜旁,自顾自地倒了三杯冰水,然后将其中两杯分别递给了德利赫特和马兹拉维。
“坐。”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两人依言在沙发上坐下,身体绷得笔直。
滕哈格拉过一张单人沙发,在两人对面坐下,身体前倾。
他看着德利赫特和马兹拉维的脸。
“在阿贾克斯的时候,我说过,”滕哈格说道,“你们两个,是我在那支球队里,最好的后防首发。”
德利赫特回想起了过去,想起了阿姆斯特丹的训练场。阳光下,滕哈格叉着腰,对着年轻的自己和马兹拉维大喊,纠正着他们的防守站位和传球选择。
那时候的他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德利赫特是欧洲最炙手可热的金童,是阿贾克斯历史上最年轻的队长。
马兹拉维则是边路不知疲倦的飞翼,他的助攻如手术刀般精准。
他们是那支震惊欧洲的青春风暴中,最坚固的盾,与最锋利的矛。
他们以为,他们的未来,会像那时的天空一样,万里无云。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们最沉重的一击。
滕哈格继续说道。
“现在,看看你们。”
他的语气中带着嘲讽。
“一个,在欧洲冠军联赛的决赛场上,穿着崭新的替补球衣,坐在替补席上,看了九十分钟别人怎么踢球。”
德利赫特用力握着水杯。他垂下眼帘,不敢去看滕哈格的眼睛。
“另一个,”滕哈格看向马兹拉维,“更可笑,如果不是因为队友受伤,你连今晚的替补名单都差点没进去。”
“够了!”
马兹拉维抬起头,他将手中的水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你把我们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羞辱我们吗?”他攥紧了拳头。
滕哈格没有因为他的爆发而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静静地看着他,马兹拉维避开了他的视线。
“羞辱?”滕哈格笑了笑,“不,努赛尔。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你们自己不敢面对的事实。”
他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双臂张开搭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放松。
“你们觉得,这是你们应得的吗?”
他反问道。
“一个金童奖得主,荷兰国家队的未来队长,在自己职业生涯最黄金的年龄,却只能给两个法国人和一个韩国人打下手?”
“一个在世界杯上大放异彩的摩洛哥国脚,正值当打之年,却要因为一些足球之外的原因,被一个即将滚蛋的教练死死地按在板凳上?”
“这就是你们离开阿姆斯特丹之后,追求的所谓豪门生涯?”
德利赫特和马兹拉维低着头,依旧沉默着。
德利赫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无法反驳,因为滕哈格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从尤文图斯到拜仁慕尼黑,他辗转了两大豪门,却始终没有找回在阿贾克斯时的那种感觉,那种被完全信任、作为球队绝对核心的感觉。
他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他拼命训练,努力适应新的战术体系,但他发现,自己就像一个精美的零件,被强行安装在一部运转逻辑完全不同的机器上,无论如何都无法完美契合。
马兹拉维攥紧了拳头。
他比德利赫特更冲动,也更感性。图赫尔对他的不信任,俱乐部高层因为他在社交媒体上发表的涉政治言论而对他产生的疏远,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窒息。
马兹拉维咬紧了牙关。
“我问你们,这是你们应得的吗?”滕哈格问。
“不是。”
这一次,开口的是德利赫特。
他抬起了头,看着滕哈格。
他直视着滕哈格,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不是我们应得的。”
滕哈格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很好。”滕哈格点了点头,身体前倾。
“曼联需要你们。”
他说。
德利赫特和马兹拉维愣住了。
他们同时愣住了,睁大了眼睛。
曼联?
那个刚刚在英格兰拿到了国内三冠王的曼联?
那个在他的带领下,正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重建王朝的曼联?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滕哈格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曼联的防线现在看起来很稳固,利桑德罗·马丁内斯是世界级的,瓦拉内和卡塞米罗的搭档经验也很是丰富。”
“但是,”他继续说道,“瓦拉内已经决定退役,他的膝盖撑不住了,利桑德罗需要一个更强壮、更全面的搭档,来应对英超的中锋。我们的右路需要一把能撕开对手防线的尖刀。”
他看着两人的眼睛,声音中充满了不容抗拒的诱惑力。
“我需要你们作为球队的主力。”
“我需要你们,作为球队的绝对主力。”
绝对主力。
德利赫特和马兹拉维紧紧盯着滕哈格。
他们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词了?
在拜仁,他们是阵容中的一个选项,是主教练战术板上可以被随时替换的棋子。
而现在,这个曾经带领他们走向巅峰的男人,这个刚刚征服了世界上最残酷联赛的冠军教头,正坐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他要让他们成为新王朝的基石。
这种冲击力,是任何金钱和合同都无法比拟的。
马兹拉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德利赫特看着滕哈格,抿了抿嘴唇。
尤其是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
“条件呢?”
德利赫特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他知道,滕哈格的足球世界里,充满了严苛的纪律和近乎变态的战术要求,他需要知道,重回他麾下,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听到这个问题,滕哈格笑了。
他看着德利赫特,端起自己的那杯冰水,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德利赫特。
“条件?”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条件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得像在阿姆斯特丹那样,听我的每一句话。”
德利赫特和马兹拉维的身体同时一震。
他们想起了四年前那个充满阳光和汗水的训练场,那些他们曾经觉得无比繁琐、甚至有些反感的战术会议,那些滕哈格在场边声嘶力竭的呐喊。
但同样,也让他们想起在伯纳乌逆转皇家马德里后的狂喜,带回了他们在都灵淘汰尤文图斯后的骄傲,带回了他们高高举起荷甲冠军奖盘时的荣光。
他们曾经抱怨过他的严苛,但正是那份严苛成就了那支伟大的阿贾克斯。
休息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德利赫特和马兹拉维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看着对方。
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
看到了这些年在异国他乡的挣扎与迷茫。
看到了被按在替补席上的不甘与屈辱。
也看到了,对胜利,对冠军,那份从未熄灭过的、最原始的渴望。
他们不需要再用语言交流。
四年的并肩作战,早已让他们心意相通。
终于,德利赫特率先转过头,重新看向滕哈格。
他直视着滕哈格。
紧接着,马兹拉维也转过了头,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朝着对面的滕哈格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
两人站起身来。
在2024年6月1日这个夜晚。
在温布利大球场的贵宾休息室里。
德利赫特和马兹拉维做出了决定。
滕哈格站起身,向他们伸出了手。
他握住了两人的手,然后走出了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