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故地重游
从香港赤鱲角国际机场飞往大连的航班上,曼联队内的气氛十分喧闹。
而埃里克·滕哈格独自靠在舷窗边,沉默地盯着窗外变幻的云层。
他没有参与任何庆祝或讨论,从飞机起飞的那一刻起,他就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那张在媒体面前总是冷冰冰的脸庞,在云海的影子下,流露出难以察觉的疲惫。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真皮座椅的扶手。
助理教练范尼斯特鲁伊就坐在他的斜后方。这位昔日的禁区之王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上司的异常,从香港登机开始滕哈格就没有说过一句话,这对于一个刚刚赢得一场重要热身赛的教练来说很不寻常。
“埃里克,”范尼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你在想下一场对阵马德里竞技的比赛?还是在担心球员们磨合的怎么样?”
滕哈格的视线没有离开窗外。他停顿了片刻才开口说话。
“不,鲁德。”他说,“只是在想一些过去的事情。”
“过去?”范尼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滕哈格是一个永远活在当下和未来的人,他的世界里只有训练、战术和下一场比赛,“过去”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陌生。
滕哈格没有再解释。
他的目光穿透云层投向了那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随着飞机的高度不断下降,云层散开,灰蓝色的海面与蜿蜒的海岸线开始出现在视野里。
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他看到了那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星海湾大桥,横卧在海面之上,看到了远处金石滩模糊的轮廓,甚至能分辨出老虎滩海洋公园那标志性的极地馆建筑。
飞机继续下降,机翼倾斜,做着最后的进场盘旋。透过舷窗,他能看到城市的建筑越来越清晰,高楼林立的现代化新城与低矮的老式居民楼交织在一起。
他记得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转角。所有的所有,他全都记得。
而现在,他回来了。
这是一种何等荒谬的回归。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开始最后进场,即将降落在大连周水子国际机场。地面温度二十八摄氏度,天气晴朗......”
空乘员甜美而标准的普通话广播,通过机舱的扬声器传来。
这声音,这语言,曾是他生命中最熟悉的部份。而现在,他却必须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勉强能听懂几个词的外国人。这种认知上的错位,让他产生了眩晕感。
飞机一震,轮胎与跑道接触,发出一声尖锐而绵长的摩擦声。
巨大的惯性将他按在座椅上。
他回来了。
飞机在漫长的滑行后,终于缓缓停靠在廊桥旁。滕哈格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所有球员和教练组成员都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下机。
“埃里克?”范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关切。
滕哈格闭上眼调整了呼吸,当他睁开眼睛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走吧,鲁德。”他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印有曼联队徽的POLO衫,率先走出了机舱门。
对于曼联全队来说,这里只是他们亚洲商业巡演的第二站。
球队下榻的酒店,是位于星海广场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以其城堡式的建筑风格和奢华的内部装潢而闻名。
从酒店的落地窗向外望去,可以将整个星海广场和远处波光粼粼的海湾尽收眼底。
球员们对这样的安排非常满意。在香港经历了紧凑的比赛和商业活动后,滕哈格给了他们一个难得的自由活动时间。
年轻人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出,准备去探索这座陌生的海滨城市。而B费和卡塞米罗这样的老将则选择留在酒店的健身房和水疗中心进行身体恢复。
在滕哈格的套房里,范尼正在向他汇报着几天商业活动的各种邀约。
“本地的足球协会希望能在今晚为您举办一个欢迎晚宴,他们非常有诚意。另外,大连曾经的冠军球队的球迷组织,现在是一家中甲级别俱乐部的球迷组织,也希望能邀请您去他们的主场看一看.......”
滕哈格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范尼一言不发,他的视线越过广场上熙熙攘攘的游客,落在远处那条模糊的海岸线上。
“埃里克?”范尼试探着问。
“全都推掉,鲁德。”滕哈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告诉他们球队需要休息,我也需要,商业活动可以等到比赛结束后再进行,给我们一些放松的时间吧。”
“好的,先生。”范尼点了点头,“需要我陪您在附近走走吗?这里的风景很不错。”
“不,”滕哈格转过身,“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范尼看着自己上司的眼睛,总觉得今天的他和平时不太一样,但他没有再多问,作为一个合格的助手,他明白什么时候该闭嘴。
“好的头儿。有任何需要打我电话。”
范尼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滕哈格换上了一套随手买来的T恤和休闲裤,然后他戴上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又架上了一副宽大的墨镜,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店。
他避开繁华的市中心,沿着酒店旁的滨海西路一路向西。
七八月份的大连,午后的阳光依旧灼热,但从海面上吹来的风却带着清爽的凉意。
他走得很慢,如同普通的游客。
他穿过贝壳桥,拐下了一条小路,走向星海湾大桥下的那片礁石滩。
这里的游客很少,只有几个拿着小桶和铲子的本地人,在退潮后的礁石间翻找着什么。
越靠近海边,风势便越发猛烈。
那股混杂着咸腥与海藻气息的狂风,抽打在他的脸上。风掀起了他的衣角,要将他头上的帽子卷走。
这股风,粗粝、霸道、不讲道理。
却无比熟悉。
他走到一块黑色礁石上,停下脚步。
他摘掉了墨镜,任由那咸湿的海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的面前,是无垠的大连湾。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一阵阵低沉而雄浑的轰鸣。远处,货轮在航道上移动。
就是这里。
二十多年前。
在另一个身体里,在另一段被遗忘的人生里。
那个少年就曾无数次地站在这片礁石上。
他记得,那是一个同样刮着大风的下午。刚刚在市里一支青年队的试训中,因为身体对抗太差,被教练用羞辱的话语赶了出来。
“就你这身板,还踢什么足球?回去多吃几年饭吧!”
那句话刺痛了他敏感而骄傲的心。
他一个人,从市中心走了两个多小时,来到这片无人的海边。他对着大海,用尽全身力气大哭。
哭累了,他就站在这块礁石上,听着海浪的声音,任由海水一次次打湿他的裤脚。
风声,浪声,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也就是在那时,一个荒谬到可笑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萌生。
“当不了球员,那我就当个教练。”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足球教练。一个全世界最好的足球教练。”
当这个念头出现时,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是绝望和自嘲的苦笑。
一个被专业足球体系否定的失败者,竟然妄想着成为足球教练?还是全世界最好的?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而这个梦想在他未来的成长中被遗忘了,他安安稳稳考上大学,成为一名程序员,也许此生再也不会和足球打上交道。
但是现在......
滕哈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是一双属于娇生惯养的手,这双手,曾经高高举起过英超冠军奖杯和足总杯奖杯。这双手,曾经在战术板上,画出过一次又一次逆转乾坤的惊天妙计。这双手的主人,是埃里克·滕哈格,曼联足球俱乐部的主教练,上赛季的英格兰国内三冠王。
那个荒谬到可笑的梦想,竟然以他从未想象过的最为诡异和离奇的方式实现了。
他成了他想成为的人,却不再是他自己。
讽刺感和宿命感,将他牢牢地包裹在其中,让他无法呼吸。
他站在这片二十多年前承载了他所有绝望与梦想的海岸上,却感觉自己是个闯入了别人梦境的陌生人。
他想对着大海放声呐喊,想问一问那个高高在上的,操弄着一切命运的所谓“上帝”,这他妈的到底算什么?
这究竟是一场恩赐,还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惩罚?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故乡猛烈的海风,吹过他那属于异乡人的身体。
风中,传来了那个少年不甘的呜咽。
离开星海湾,滕哈格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社会福利院。”他压低了帽檐,用尽可能生硬的中文说出了那个地址。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典型的大连人性格,热情而健谈,他从后视镜里打量了滕哈格几眼,咧嘴一笑。
“哟,老外啊?去福利院干哈?献爱心呐?”
滕哈格含糊地“嗯”了一声,将脸转向窗外,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出租车驶离了沿海那条光鲜亮丽的景观路,拐进了城市的腹地。
窗外的景象迅速变化。崭新的摩天大楼和豪华商场消失,变成了老式居民楼,空气中海风的味道淡去,多了几分属于市井的嘈杂味道。
这才是他记忆中的大连。
车子在一个大院门口停下。
滕哈格用支付宝扫码付款后下车,站在门口,抬头望着几个大字——“DL市社会福利院”。
院门口的保安室里,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保安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滕哈格迈步向里走去。
“哎,干什么的!”
他刚走到门口,就被惊醒的保安拦了下来。
“找谁?”保安用一口纯正的大连话问道,上下打量着这个戴着帽子和墨镜的可疑男人。
滕哈格的心脏一缩。
这声音,这语调,太熟悉了。
他强迫自己用他那蹩脚的、带着浓重荷兰口音的中文说道:“我来看看。”
“看看?”保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地方有啥好看的?不是公园,不让随便进。”
滕哈格明白,再伪装下去,他连门都进不去。他必须赌一把。
他缓缓地摘下了脸上的墨镜,然后又摘掉了头上的棒球帽,露出了那张在全世界拥有亿万球迷的,标志性的光头和坚毅的脸庞。
保安的眼睛瞪大了。
他脸上的警惕和不耐烦,在短短一秒钟内,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他张着嘴,手指着滕哈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我......我草......”
终于,一句经典的国骂冲口而出。保安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快,差点把椅子带翻。他手忙脚乱地冲出保安室,凑到滕哈格面前,一双眼睛瞪大,仔仔细细地,从上到下地,将他看了个遍。
“你是滕哈格?刚来大连的曼联主帅滕哈格?!!”
他终于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因为激动而完全变了调。
大连,这座曾经的足球城,近些年成绩一落千丈,但足球的基因早已融入了这座城市的血液。每一个中年男人都是一个资深的球迷。
而眼前这个人,是如今世界足坛最炙手可热的主教练,是刚刚带领曼联豪取三冠王的男人!
“我的天哪!真是您啊!”保安激动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您怎么跑我们这儿来了?我的天呐!快请进,快请进!”
他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一个尽忠职守的门卫,变成了一个见到偶像的狂热粉丝。他一边热情地把滕哈格往里让,一边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滕指导!我跟您说,我可是老球迷了!从大连到五大联赛的球队我都看!”
滕哈格只能保持着微笑,僵硬地点着头。他听懂了每一个字,却只能用最简单的词汇回应:“谢谢,我想帮助一些孩子。”
“帮助孩子?哎呀!您真是菩萨心肠啊!”保安恍然大悟,随即更加激动了,“您等着,我这就给院长打电话!我们李院长也爱看球!”
说着,他掏出一部老旧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对着电话那头吼了起来:“李院长!李院长!有个老外来咱们院了!说是要帮助孩子!”
挂了电话,保安搓着手,局促地站在滕哈格面前。
不到两分钟,急促的脚步声从楼里传来。
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的老人,快步从楼门里走了出来。
当看到那个老人时,滕哈格的身体一僵。
这个人老了,瘦了,背也有些驼了,但那张脸,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却又无比温和的眼睛,和记忆中的样子分毫不差。
李院长。
在他曾经那段灰暗而孤独的童年里,这个人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
滕哈格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滚烫的酸涩直冲眼眶,他不得不咬住自己的后槽牙,才没有让那不属于埃里克·滕哈格的情绪失控。
李院长也被眼前的阵仗惊呆了。他快步走到滕哈格面前,有些不知所措地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擦手,才伸了出来。
“滕......滕哈格先生?您好,您好!我是这里的院长,我姓李。欢迎,欢迎!是什么风把您这样的大人物吹来了?”
滕哈格看着那只布满了老茧和皱纹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它。
“李院长,”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沉得多,“你好。我......路过这里,想来看看这里的孩子们。”
“快请进,快请进!”李院长受宠若惊,将他往自己的办公室里让。
那间办公室,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空气中弥漫着旧书本和廉价茶叶混合的味道,墙上贴着孩子们的奖状已经微微泛黄,唯一的变化是办公桌上多了一台老旧的电脑。
李院长用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给滕哈格泡了一杯热茶。
“条件简陋,您别嫌弃。”李院长局促地说。
滕哈格捧着那温热的茶缸,暖流从掌心传来,却让他感到更加酸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了他此行的正题。
他用那种刻意为之的,断断续续的中文,询问着福利院的近况。
李院长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谈到孩子们,他的话匣子便打开了。他叹着气,讲述着这些年的艰难,因为现在送来的孩子,大多都患有各种先天性的残疾和疾病,需要的照料和医疗开销也更大,经费越来越紧张,组织上的拨款只能满足孩子们吃得饱穿得暖,保证他们的基本生活,却没办法让他们追求太多的兴趣。
“孩子们都挺懂事的,就是苦了他们受限于身体上的问题没办法痛痛快快踢球。”李院长的眼圈有些发红。
听到这里,滕哈格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李院长。”
他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用力。
“我......想为孩子们做点事。”
李院长愣住了:“您的意思是?”
“我想,以我个人的名义,向福利院进行一笔捐赠。”滕哈格看着李院长震惊的眼睛,继续说道,“我希望,这笔钱可以用来翻新设施,为孩子们提供最好的环境。”
李院长已经完全呆住了,他张着嘴,像在听一个天方夜谭。
而滕哈格的话还在继续。
“我还要为孩子们建一座真正的足球场,有最好的草皮,我会邀请欧洲的青训教练来这里教他们踢球,我会为他们提供最好的装备,最好的营养,我希望从这个院子里走出去的每一个孩子,无论是健康的,还是残疾的,都能拥有一个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
这番话,他说得不再磕磕绊绊。那流畅的语句,要冲破他伪装的束缚。
他要给这些和他有着同样命运的孩子们,一个他当年做梦都不敢想的未来。
李院长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那只布满皱纹的手,紧紧地握住滕哈格的手。
他无法理解。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素昧平生、站在世界之巅的足球教练,会对他这个福利院许下如此重大的承诺。
他哽咽着问道:“滕哈格先生,为......为什么?我们和您非亲非故,您为什么要为我们做这么多?”
滕哈格迎着李院长那感激与困惑的目光,轻轻地,用梦呓般的声音,回答了李院长的问题。
他的中文标准无比。
“我希望足球能代替语言拯救更多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