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楼梯间里只有几盏昏暗的应急灯,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木材的味道。
“直接上顶层。
不要试图去其他楼层,那两位‘客人’不希望被打扰,他们身上的小礼物脾气不太好。”
变声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来自楼梯上方的某个喇叭。
顾无涯没有犹豫,开始沿着旋转的石阶向上走。
他的每一步都放得很轻,但“蛛网洞察”带来的增强感知让他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跳和呼吸的节奏,也能捕捉到楼上极其轻微的动静。
一个人的呼吸声,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还有微弱的、有规律的电子嘀嗒声。
他来到顶层。这是一间大约三十平米的圆形房间,四周是高高的拱形窗户,窗外暮色渐浓。
房间中央,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身材中等,头发有些花白。
他面前支着一个画架,画架上却不是画,而是一个棋盘,棋盘旁边放着那个老旧的机械闹钟,嘀嗒声正是来自它。
房间的角落,堆着一些杂物和旧钟表零件。
“顾警官,请坐。”那人没有回头,指了指棋盘对面的一把旧木椅。
顾无涯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棋盘上的局面很奇特,白方(顾无涯这边)只剩下一个王,被黑方的后和两个兵紧紧围住,典型的“将死”局面。
而黑方的王,却远远地躲在棋盘的角落。
“喜欢这个局面吗?”那人终于缓缓转过身。
顾无涯看清了他的脸。
一张五十多岁、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脸。
皮肤粗糙,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眼神平静,甚至有些疲惫,完全不像一个策划了多起惊心动魄案件的“棋手”。
只有那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锐利和某种沉重的悲伤,透露出他不凡的内心。
“你就是‘棋手’?”顾无涯问。
“名字不重要。你可以叫我……一个想让这盘棋下完的人。”
‘棋手’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顾无涯带来的铁盒子上,“你带来了‘账本’?”
顾无涯将铁盒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赵志刚的记录。你就是为他而来?”
听到“赵志刚”这个名字,‘棋手’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涟漪,那是一种深切的痛苦和怀念。“他是我哥。”
果然。顾无涯心中了然。
亲人的枉死,是足够驱动一个人进行如此漫长和极端“复仇”或“追寻真相”的动力。
“他不是死于事故,对吗?”顾无涯直视着他。
‘棋手’——赵志刚的弟弟,沉默了片刻,拿起那个老旧闹钟,轻轻摩挲着。
“那天,他下班回来,很兴奋,又很害怕。
他跟我说,他发现了一个天大的问题,一批要命的零件被当成合格品送出去了。
他记录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要去找领导反映。
第二天,他就‘意外’死在了设备检修现场。”
他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依旧平淡,但握着闹钟的手指节却微微发白。
“你查了这么多年?”
“我哥死后,我家得到一笔‘抚恤金’,母亲悲伤过度,不久也去世了。
厂里的人都三缄其口,我觉得不对劲,开始暗中调查。
我没什么文化,只是个普通工人,但我有耐心。
我一点点打听,一点点收集,像拼图一样。
我发现了李建国、周福民,发现了王振山、刘知远……
我明白了那笔‘抚恤金’是什么,明白了哥哥的死因。”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压抑多年的火焰。
“可当我终于弄清楚一切,想要讨个说法的时候,发现时间已经过去太久,证据湮没,当事人要么高高在上,要么垂垂老矣。法律,似乎已经追不上他们了。”
“所以你就自己来当‘法官’和‘棋手’?”顾无涯问。
“法官?不,我没资格审判。”‘棋手’摇头,指了指棋盘。
“我只是个摆棋的,我把棋子那些知情者、那些有罪者放到他们该在的位置,
把证据、那张照片和记录放到能看见光的地方。
然后,看看这个世界的‘棋手’,你们警察,会怎么走下一步。看看所谓的正义,会不会真的到来。”
他的目光落在顾无涯脸上:“你很特别,顾警官。你和我想象中那些官僚警察不一样。
你愿意追查,愿意冒险,所以,我把最后一步,留给了你。”
“你绑架无辜者,设置炸弹威胁,这也是你哥哥希望的?”顾无涯语气严肃。
‘棋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他们不无辜。
李建国、周福民,他们用沉默换来了几十年的安稳。
他们也是共谋。至于炸弹……”他掀开自己的夹克,露出腰间用胶带缠着的、几个连接着电线和简易控制器的块状物。
“这只是为了确保,在我完成我想做的事情之前,不会被人强行打断。
下面那两位,身上也有,但剂量很小,不会致命,只要不乱动。”
他看向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日落之前,如果你没来,或者带了不该带的人来,我会按下按钮。
不是想炸死谁,而是炸毁这里,连同我哥哥最后的记录和我自己,一起消失。
让这个秘密,还有我这个‘麻烦’,彻底成为过去。但现在,你来了。”
顾无涯的心脏微微收紧。对方果然抱有死志,而且情绪处于极不稳定的边缘。
“你希望我怎么做?”顾无涯问。
“拿着证据,去抓该抓的人。
王振山,刘知远,还有当年所有参与掩盖真相、导致我哥和那些工人枉死的人。”
‘棋手’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看到他们受到法律的审判,在阳光下承认他们的罪。
我要我哥哥的名字,能清清白白地刻在墓碑上,而不是作为一个‘事故死者’被遗忘。”
“我会做到。”顾无涯郑重承诺,“但前提是,你必须投降,解除炸弹,释放人质。
你的方式错了,但你的诉求,法律可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