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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暴风雪夜的不速之客

这天夜里,果然变了天。大风在窗外鬼哭狼嚎的肆虐着,卷着雪粒子噼里啪啦打在塑料布上。

东北的冬天太冷,木窗户又不够严实,勤劳的劳动人们想到了办法,对抗这种恶劣的天气,如庄稼地里扣塑料大棚一样的法子——

在窗户外头钉上一层厚塑料布,这样外面刮风,就不会吹进屋里来。

可那风声实在瘆人,一声紧一声,刮得人心发慌,像是能把这房子给吹跑了似的。

妞妞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赤脚跑到玉花这屋,声音带着委屈:“妈,我能跟你们睡吗?”

搬到新房子后,妞妞就一个人睡了,这还是头一回要求和他们一起。

“快上来。”玉花掀开被角,妞妞像条小泥鳅似的钻了进去,生怕慢一点就会被赶走。

被窝里暖烘烘的,外面风再狂,只要挨着爹妈,天塌下来她也不怕了。

青龙和獾子都牵进来了,就在外屋,大雪冻不着它们。猪圈也垫了干草,炕道的余热顺着烟道传过去,小猪也冻不着。

整个村子里也安安静静的,大伙儿都躲在温暖的家中。村里人都做足了准备——房子不漏风,屋顶压不塌,粮食够吃,煤够烧。冻不着,饿不着,这日子就让人踏实。

而这份踏实,是陈建勇给的。没有他,这会儿他们还住在漏风的破屋里,不是饿死,就是被冻死。

一家人准备睡觉了,刚拉绳熄灯,院门忽然“咚咚咚”响起来。

玉花以为是风刮的,翻个身没理会。可那声音不停,甚至还有规律,一下,两下,三四下,接着是重重的几下捶打,停一会儿,又再来。

外屋的青龙低吠起来,冲着门口叫。

陈建勇坐起身,正打算去看看谁在敲门。

“你干啥去?”

“外面有人敲门,我去看看。”

他边说边套上棉袄,扎紧衣襟。玉花也要跟着,被他拦在炕沿:“风大,你就别出去了。”

陈建勇拿着电棒,一开门,风像刀子似的往领口灌,无孔不入。在屋里只觉风大,真站到院子里,人才知道什么叫寸步难行,那风推着人往后倒,院里没来得及收的破瓦罐叮叮哐哐满地滚。

陈建勇眯着眼往前走,喊了声“谁?”,声音一出就被风吞了。

敲门声还在响,不依不饶。

他索性走到院门前,一把拉开了门栓,连确定门外是谁都省了。

这么晚能找来的人,定是家里有急事的。

一拉门便看到门外站的四个人,大大小小,都缩在风里。身上的破棉袄都冻得硬邦邦的。

是马秀莲一大家子,整整齐齐的四口人。

陈建勇还没开口,马秀莲身子一软,直接倒进他怀里。

“大哥……”陈建国唤了一声,那么自然,仿佛从未生分过,也没闹过脾气,一切都冰释前嫌了?

陈建华则紧搂着怀里的虎子,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大概是没有陈建国脸皮那么厚。

“妈病了,家里房顶……被风掀了。”陈建国眼睛通红,声音夹在风里,碎成几段。

陈建勇看了一眼怀里昏着的老太太,又看了一眼门外漫天风雪。

他叹了口气,只好将人先抱了进来。

玉花站在外屋等着,听着大门关上了,忙掀开门帘——随即愣在原地。

婆婆,两个小叔子,还有孩子,一大家呼啦全跟了进来。

“嫂子!”陈建国低低叫了一声。

陈建华没抬头,只把怀里的虎子又裹紧了些。

玉花没说话。

这时青龙喉间滚出低沉的呜噜,前爪绷紧,脊背弓起,做出扑咬的架势。

獾子也贴上前来,眼睛死死盯住房里多出来的四个人,浑身的毛都微微乍着。

陈建华两兄弟腿肚子直哆嗦——上回来偷东西,他们可尝过这俩“活阎王”的厉害。

陈建国更是整个人往陈建勇背后缩,声音都打了颤:“大哥……你别让它们咬我……”

玉花上前一步,手轻轻按在青龙颈侧:“回去。”

青龙从喉咙里闷出一声不甘的呼噜,却听话地退后,只是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瞪着他们,獾子也保持着随时扑上前的姿态。

这一家子踏进门的那一刻,它们便开始戒备起来,半分不肯放松。

陈建勇指了指妞妞那屋:“先去那屋炕上缓缓,明天天亮再说。”

那屋子小,一条大炕占去大半,剩下几个落脚的地方。

马秀莲这时悠悠转醒,眼睛还没全睁开,话已出了口:“老大啊……有吃的没?饿得慌,一天没吃了。”

玉花转身往外走。陈建勇望了她背影一眼,以为她生气了。一句话没说,跟了出去。

马老太疑惑,刚才她说饿了,竟然没人理会,当没听到?

“这什么态度啊?”马秀莲压着嗓子骂,身子已然坐起,气血充足,一点也不像有病的模样。

“妈,少说两句吧,能让咱们进来就不错了。”陈建华闷声道。

“我是他妈!他敢不让我进?不让进我就冻死在他们家门口,让大伙儿都来看看,他陈建勇是什么人。”马老太窝里横,一个不服两个不愤的。

陈建国穿着鞋就上了炕,盘腿坐着,真像是进了自家一般,把炕单都给弄脏了,压根没在意。

外屋,玉花正要舀面,被陈建勇轻轻拉住。

“花儿,大半夜了,你别做了,回屋睡觉。”

“可刚才妈说饿了……”玉花双眼无神,竟显疲惫。

“她说她的。”陈建勇关了灯,拉她进里屋,“咱们睡咱们的。”

马秀莲在炕上左等右等,没听见外头有动静。这是干啥呢?没人给她做热腾腾的大肉饭……

“老二,你去看看,问问他们饭咋还没好?”

陈建华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死活不愿意去。

“我不去,要去您自己去。好不容易进来的,非得让人给咱们撵出去。”

“没出息的东西!我怎么生了你这个窝囊废。”马秀莲骂骂咧咧下炕,拉开门时,脚步顿住,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外面那呼啸的狂风,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手一松,门又合上了。

“其实……我也没那么饿。”她嘟囔着,缩回炕梢,“还能再挺挺。”

风声一阵紧过一阵,撞着窗上的塑料布,呼呼作响。

里屋,妞妞在玉花怀里睡得正沉。紧里面那间小房里,炕渐渐暖了,却没人说话。只有陈建国的鼾声,慢慢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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