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过年一定
又过两天。
窗外的梧桐叶被前夜的雨洗得发亮，叶尖还挂着水珠，映着午后稀薄的阳光。
四月六号下午四点，萍城郊外的村子里静得很。
萧岚划着手机屏幕，等了好一阵，视频通话总算接通了。
“满女！”
她先是扬起声喊了一句，可当目光落到女儿身后的画面上时，话音便瞬间顿住。
屏幕那头，钟怜正站在一条灰石板铺就的步道上，背景是深深浅浅、望不到头的绿。
山风似乎有些大，吹得她披在肩头的栗色短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拂过白皙的脸颊。
她没穿运动装，上身是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衬着件鹅黄的碎花连衣裙。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心打扮过的春天气息……
……可上海哪来的山啊？！
萧岚一时纳闷。
女儿读大学时就常念道，说上海什么都好，就是一眼居然望不到任何山头，总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毕竟在萍城，无论从哪远眺，视野尽头的必然都是层峦叠嶂……即便这层峦叠嶂并不咋高！
“妈。”
钟怜在屏幕里朝她笑，气息有点喘，脸上红扑扑的：
“你这……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
“你这是在哪呢？”萧岚没答，先反问道。
“啊……浙江新昌的十九峰。”
“新昌？”
“嗯，就上海周边的一个小县城，来踏青。”
钟怜说着，把手机镜头缓缓转了一百八十度。
山峦叠着山峦，远处雾蒙蒙的，近处石阶陡峭，确实有点野趣。
“漂亮不？”女儿声音带着点小得意。
萧岚却皱起眉：“怎么突然跑出去踏青了？之前也没听你说。”
“在上海闷得无聊，想出来就出来了呗。”
“一个人？”
“嗯。”
“怎么不叫别人一起？罗航航呢？你俩不是老在一块？”
“她啊——
“懒虫一个，喊不动。”
钟怜拖长音，语气里掺了点点嫌弃和埋怨：
“算了，反正江浙沪来回方便，一个人也挺自在。”
“这样啊……”
钟怜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什么毛病。可萧岚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却没散。
女儿是她从小带大的，性子乖顺懂事且比较内向，很少会有这种“临时起意、说走就走”的举动。
一个人跑陌生县城爬山？总觉得不太像她平时的做派。
不过……这丫头现在都开始看网络小说了，似乎性子比小时候变了点。
出去一个人爬个山，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
钟怜似乎察觉到了母亲话音里的那点迟疑，眨了眨眼，反问道：
“你今天怎么这个点打视频……等等，你回外婆家了？”
萧岚这才回过神，回头一看，正是身后老屋的水泥墙和褪了色的春联。
八成是女儿注意到了背景，瞬间猜到。
“嗯，今天临时有事过来一趟。正好，和你外婆也说两句。”
她把手机递到旁边坐着的陈美香手里。
老太太七十多了，头发却还黑得多，白得少，精神头十足。
一见到最疼的外孙女，脸上立刻笑出深深的褶子：
“怜怜！”
“外婆！”钟怜声音也跟着亮起来。
“去哪儿玩了？好不好玩啊？”
“挺好的，这山不高，走走挺舒服。
“昨天在新昌县城里还吃了好多小吃，芋饺、糯叽叽……都好吃！”
“那就好，玩得开心就好。”
陈美香点着头，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收。
话锋转得极其自然，几乎是全国长辈的统一模板，
“……对了怜怜，你什么时候带个男朋友回来看看？
“隔壁佳佳家的女儿今年都把男朋友带回来了！
“人我也见了，挺周正一小伙子……”
“诶等等外婆！”
钟怜在那边苦笑：
“佳佳姐比我大六岁呢。”
“大六岁怎么啦？她那个也是谈了好几年了，今年才带回来的！
“你呀也别藏着掖着！谈了就说，带回来给外婆看看！”
老太太越说越起劲：
“你哥也是，年年问他，年年都说在谈，可就是见不着真人！
“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网上找张照片糊弄我了……”
“啊这……”
钟怜干笑两声，显然知道点表哥那边的内情，但没打算在视频里揭自家老哥的短。
她眼珠转了转，换上一副乖巧又带点哄劝的语气：
“外婆，我也在努力嘛。争取……
“明年过年就带一个回来！”
“真的？”
陈美香眼睛一亮，而萧岚也被这话弄得有点猝不及防，赶紧打打预防针：
“妈，你别听她画大饼！
“哪有头一年谈恋爱就往女方家跑的，没这规矩！”
“怎么没规矩啦？”
钟怜立刻反驳，理直气壮：
“不是您让我找离家近点的吗？
“真要找了近的，到时候过年让他抽一天跟我一起来看外婆，有什么不行的？”
“唔……”
萧岚被这话噎了一下，心头却软了几分。
虽然女儿先前答应过她找个离萍城近的，可毕竟女儿大了不由娘。
再加上她本身就“操心重”，心里头总有些忐忑，生怕万一女儿嫁远了不方便见到。
可现在钟怜主动这么一提，倒是说明女儿还真把这话记在心上。
“……你倒是乖，还记着我这话。”
“那当然。您都查岗查到上海来了，我敢不听吗？”
钟怜在屏幕里冲她眨眨眼：
“放心，我保证不找远的。一定找个咱们萍城能管得着的！”
陈美香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好好好，那就说定了！
“等你带男朋友回来，外婆亲自下厨，给你们做一大桌！”
…
…
“……嗯嗯，好的外婆！
“我这边一定努力！过年给您带成果！
“嗯嗯，那行！外婆再见！”
与此同时，浙江新昌，十九峰。
钟怜清亮带笑的声音顺着山风飘过来，曾落圆缩在几步开外一块凸出的山石后边，眼见学委大人和外婆道别这才钻了出来。
电话总算挂了。
他本该松口气的——毕竟“一个人出来玩”的谎算是暂时圆过去了，没在萧岚那里当场穿帮。
可这口气现在却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心里头更是跟打翻了调料瓶似的，什么滋味都有。
钟怜刚才电话里那些话，一句句的听着是哄外婆开心。
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有说话时偶尔飘向他的眼神，圆家伙就是再迟钝也很难不觉得：
那不仅仅是在说给电话那头听。好像……
也是在说给他听。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心里这团乱麻理出个头绪，就见钟怜转过身，小巧的嘴角微微鼓着一点：
“那个……小圆子。
“不就是我妈打了个视频过来嘛？干嘛要躲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