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人之为人
“啊啦！漂哥你很敏感嘛！”
电话那头传来洇墨带着玩味的笑声：
“少年，我看你天赋不错！
“要不要跟我学点不那么套路的网文骚操作呀？”
“……？？？
“谁、谁还是少年啊！”
虽然明知道对方是在调侃，高尚还是觉得耳根子有点发热，下意识就嘟囔着反驳了一句。
“我都三十出头的老骨头了……”
“嗯？我也三十了呀，不还天天在网上装嫩凹少女？
“叫你一句少年又怎么了嘛！”
洇墨似乎完全放开了，语气里愈发调皮：
“还！是！说！
“漂哥你觉得我这个同龄人已经人老珠黄，不配跟你开这种玩笑了啊？”
“没、没那意思！绝对没有！”高尚赶紧澄清，心里有点慌。
他这人擅长码字和喷人，但对上同龄女同行这种半真半假的玩笑，他那点贫乏的社交技能顿时就不够用了。
正当他搜肠刮肚，想着是该顺着自嘲两句“我也就剩一把老骨头”，还是该笨拙地夸一句“洇墨太太声音听着永远十八”……
对面却已经轻笑一声，自然地揭过了这茬。
“……好啦，开个玩笑而已，漂哥你别紧张！”
洇墨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认真，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
“不过说回正题……漂哥你猜得没错，我那么说确实不只是安慰。
“就像你刚才分析的，小圆子这个‘三主角’的思路，从商业角度来看说它是一步臭棋，我完全同意……但是！
“撇开市场接受度不谈，单就他这套构思本身来看……漂哥。
“你不觉得它的内在逻辑其实是能自圆其说的吗？”
高尚没立刻接话。他回想着小圆子那磕磕巴巴的解释，最终缓缓地给了个“嗯”。
“是吧？那接下来就很明显了！”
洇墨的声音继续传来，平稳清晰：
“一个能自圆其说的构思，哪怕再小众也必然会有其受众。区别只在于这个受众群体是大还是小。
“而眼下小圆子书友群的情况，某种程度上就在验证这个判断。
“书友群里的读者可以说是这本书当前最核心的那一批读者了。
“现在他搞出这么大动静，群里的反应却比预想中平和……这说明什么？”
“呃……说明他这本书死忠读者挺多，而且粘性还不低？”
“对呀。”
洇墨肯定道：
“连这么激进不讨好的操作都有一部分核心读者愿意给他机会，这说明基本盘暂时还没崩。
“我的想法是：现在书评区狂风暴雨，想靠这个思路出成绩那纯属白日做梦。
“可只要这批核心读者不大规模反水，那小圆子这本书想维持住五百均的全勤线……也未必完全不可能。
“而女主文嘛，只要能维持住五百均的全勤线，对新人来说就没有断更的理由——网站补贴在那儿摆着呢。
“所以我才说，要是小圆子他死活不愿意改，那不如干脆就让他好好写，保证质量……
“啊当然，客观说我并不那么看好。
“小圆子的野心虽然很大，但整体水平完全还只是个雏儿，只怕后头还有得是坑呢……诶漂哥你稍等啊！
“我喝口水，说了半天渴死了。”
电话那头传来洇墨略带歉意的话音，接着是玻璃杯轻轻磕碰桌面的声响。
这几秒钟的空白，让高尚脑子里刚才那些飞快闪过的信息有了沉淀的间隙。
洇墨的分析很冷静也很现实，拆解开了他之前那些许等着看笑话的复杂情绪，露出底下更客观的纹路。
只是……
洇墨刚才那番话里，有句词儿不经意地戳了他一下。
“好了漂哥！那还有别的事吗？”
洇墨的声音重新响起，清澈了许多：
“没有的话，我可就接着去码字咯！
“今天任务还差一截呢……”
“啊等等洇墨！
“还有个地方我有点纳闷。”
高尚回过神来连忙叫住对方，甚至都下意识地忽略了敬称：
“你说这小圆子拢共就签约了这么一本扑街书，还是个彻头彻尾的萌新，照道理说他哪来的什么‘核心读者积累’？
“可这货写了这么五十万字，居然连盟主都有了……这有点不太合常理吧？”
电话那头的“洇墨凝香”似乎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纠结这个点，但也很快答道：
“这个嘛，我觉得倒不奇怪。原因可能有两方面。
第一，他写的这东西，现在市面上确实独一份。
“男频真女主文本来就凤毛麟角，围棋文呢，十个里有九个半是写主角带着AI知识回过去降维打击的。
“像他这样直接把主角扔进一个AI已经存在的世界里，我印象里就他这一本。
“读者没得选，黏性自然高。”
高尚“嗯”了一声，这个解释他能理解——小众题材本就读者黏性更高。
可这真的经得住小圆子这种级别的骚操作吗？！
“……那第二呢？”漂哥下意识地继续追问。
“第二嘛……”
洇墨的声音里染上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也不是所有的读者，都只把网文当成‘爽点玩梗合集’的呀！”
这句话一出，高尚眼睛不由得又眯细了点。
只不过那头的洇墨太太自然捕捉不到这个微表情，仍自顾自地说道：
“虽然我们经常自嘲说‘你都看网文了还在乎什么逻辑现实’，但人之为人，天生就有追求新鲜体验的内驱力。
“而对于那些真正展现出独特气质、有自己明确想法和坚持的作品，哪怕它稚嫩且存在各种毛病，读者也往往会对它多一分耐心与爱护。
“因为你会知道写这东西的人可能真的在琢磨点什么，而不只是单纯地复制粘贴套路。
“所以，对于小圆子书友群里会有相当一部分读者愿意给他机会，甚至出言维护一下……我非常能理解！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呀！”
……希望接触新鲜的东西吗？
高尚不由得在心底重复了一下这句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开始写文那会儿也憋着一股劲，想写点“不一样”的。
只是后来被数据教训了几次，被编辑提点了几回，慢慢就学会了怎么“安全”地延续剧情，怎么“高效”地让读者爽。
可“不一样的东西”，好像确实很久没想过了……
“……漂哥？还在听吗？”
洇墨的声音把他从短暂的走神里拉了回来。
“啊，在听。”高尚赶紧应道。
“嗯。其实我就在想啊……
“漂哥你下本书，要不要也试一本比较大胆点的题材？”
“我？”
“对啊。我觉得漂哥你文字功底和结构掌控力都很强。
“要是胆子大点，放开手脚去玩点不一样的，搞不好就一本书开宗立派了呢！”
高尚听得眼皮一跳——开宗立派？！
这词儿太重了，重得他下意识就想摆手否认。
“洇墨太太你可别捧杀我！
“我这把老骨头能把眼下这本稳住就不错了，还开宗立派……
“不敢想不敢想！”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那圈被小石子激起的涟漪，似乎悄悄扩散开了一点。
下本……试试不一样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他自己都没抓住，但确实存在过。
“哈哈，我就随口一提，漂哥你别有压力。”
洇墨很自然地接过话头，显然也没太当真：
“那行，没啥别的事我就真去码字了……啊！
“漂哥你可别忘了给小圆子带话哦！”
“这、这你放心！小事一桩！”
“嘿嘿，那回头有消息也告诉我下！
“回见！”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高尚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搁在桌面上。
看着眼前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纠结。
说实话，自从前天“才圆滚滚”那铁头娃在QQ上支支吾吾表示要“按既定思路写下去”之后，高尚心里就憋着一股火。
那感觉就像你眼睁睁看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非要往马路牙子外面冲，你好心去拦他非但不听，还梗着脖子跟你说“我觉得外边风景更好”。
当时高尚是真的气得牙痒痒，内心甚至期待着看到那小圆子数据崩盘、全勤不保的凄惨模样。
可现在和洇墨太太聊了这么一通，他虽然依旧觉得那套“三主角结构”是找死，但那种希望其立刻马上失败的急切感却是淡了不少。
他忽然有点想看看，这个头铁到有点傻气的家伙抱着他那套狗屁不通的“自洽逻辑”一条道走到黑之后，最终会折腾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这个念头让漂哥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
而且……
要是小圆子真就这么切书跑路了，那他以后还拿什么话题去跟洇墨太太这样自然地聊天讨论？
难道每次都硬聊他自己的万订书？那也太刻意了，没劲。
啊当然！他可不是因为想跟洇墨太太保持联系才这么想的！绝对不是！
他高尚是那种人吗？
主、主要是觉得自己新书成绩卡在万订上不去，遇到了瓶颈，需要多跟不同风格的同行交流交流，取长补短……
对，就是这样！
刚刚洇墨最后不也建议他试试新题材吗？这说明他的想法是有道理的！
一番快速而熟练的自我说服之后，漂哥心里那点残存的别扭总算被这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压了下去。
然后他重新点亮手机屏幕，指尖在联系人列表里滑动，很快找到了那个备注为“才圆滚滚”的风车房头像。
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高尚撇撇嘴，脸上露出一副“老子真是欠了你的”的表情，手指却干脆利落地……
按下了语音通话的请求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