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何以兴之(1)
高柔出了刺史府,在邺城略显喧嚣的街市上略一驻足,便转向了审配府邸的方向。
他心中有些话,想与这位忘年老友一叙。
两人相识于数年前,那时高柔游学至邺,因族兄高干与审配同在大将军府为僚属的缘故,得以拜见。
一番谈论下来,审配赏识这位陈留青年的沉稳见识,高柔则敬佩审配才干。
一来二去,竟成了忘年之交。
只是后来高柔归乡,审配困于家事与邺城政局,联系才稍疏。
前些天才入邺城,高柔与审配匆匆相会,如今领了魏郡的差事,倒是更应该亲近亲近。
高柔被仆从引至审府花厅时,暮色已渐浓。
厅中四角青铜连枝灯早已燃起,将雕梁画栋照得明晰如昼。
地面铺着毡毯,脚步落上去寂然无声。
北壁紫檀木制架格上,错落陈列着礼器、玉山子等。
审配已换上了一身玄色家常锦袍,衣缘用银线暗绣着流云纹,正在案前煮酒。
“文惠来了,坐这里。”审配抬眼笑时,手中铜勺仍在不急不缓地搅动,勺柄上镶嵌的绿松石随着动作流转出幽光。
炭火小炉,白气袅袅,冲淡了几分厅堂的肃穆。
审配笑着招呼,手中铜勺不急不缓地搅动着小炉上温着的酒壶,酒香混合着炭火气,在花厅里弥散开来,暖意融融。
高柔依言在对面席上坐下。
他身上那件半旧的布袍,在满室华光里显得格外素净,肘处甚至能看出经年浆洗后微微发白的织理。
仆从捧来的锦缎方褥绣着繁复的瑞兽纹,他坐下时却只虚搭了边缘,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一竿青竹落在锦绣丛中。
“你这趟差事走得急,前日匆匆一面,都没顾上好好说话。快尝尝,今年新得的青州酒,说是海边法子酿的,别有一番清冽。”
高柔依言在审配对面的席上坐下,神情也松快下来,不似在官署那般端肃。
他接过审配递来的酒盏,抿了一口,赞道:“果然爽利,似有海风之气。审公还是这般会寻好东西。”
“闲来消遣罢了。”
审配给自己也斟了一盏,隔着木案看向高柔。
“如何?方才去见了使君?元才托付的事,使君是个什么章程?”
他问得直接,带着长辈对晚辈事务的关心,也有一丝对袁谭态度的探究。
高柔放下酒盏,将袁谭对并州用兵之议的考量,以及最后任命自己为内黄县长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他轻叹一声:“使君思虑,非止于兵戈胜负,更在于四州生民休养。元才兄长那里,怕是有些失望。至于我……”
他摇摇头,露出一丝复杂神色,“实是未曾料到,使君竟会直接委以县政。内黄虽非大县,却是魏郡门户,民情政务,千头万绪。柔……诚惶诚恐。”
审配认真听着,手中慢慢转动着酒盏。
听到袁谭拒绝出兵时,他面无表情,似乎心中早就有了判断。
但听到高柔被授内黄县长,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使君行事,颇有章法。不允并州用兵,是爱惜民力,不欲生事,这是早就确定的大略,至于你……”
他抬起眼,目光在高柔脸上停留片刻,“文惠,你可知内黄县毗邻邺城,县中多有邺城贵戚产业,户籍田亩牵扯甚广,并非易治之地,使君将此县交予你一新任白身,既是信重,亦是……试炼。”
他话中“试炼”二字,说得颇重。
审配心中所虑,并非高柔个人成败,而是袁谭此举背后可能的风向——一个外州士人,无根基无党羽,被直接放到魏郡要冲,去触碰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高柔神色更为郑重。
“柔明白。使君虽未明言,但言谈间,确流露出对河北诸州吏治民情的关切。柔赴任后,自当谨守本分,清查田亩,安抚流民,核验户籍,一切依律令章程行事。只是……”
他略作停顿,不算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他的决心,但也有一丝寻求认可的迟疑,望向审配。
“审公,柔深知此举或会触碰既有格局。但使君既以法度相托,柔便唯有依法而行,不容折扣。唯有如此,方能不负使君信重。”
审配听着,心中暗叹一声。
眼前高柔的意气与原则,他既欣赏,又难免无奈。
这天底下,最难得就是人情世故四个字。
高柔所言的“依法而行,不容折扣”,在审配听来,固然可敬,却也不谙世事。
他轻轻转动着酒盏,缓缓道:“文惠,你有此心志甚好。为官一任,确当以法度为绳墨,以安民为己任,这一点,老夫深信不疑。”
随即话锋一转,审配语重心长,“然则,地方政务,错综复杂,往往非黑即白。”
“譬如你提到的清查田亩、核验户籍,这牵扯到的,不仅是在册的数字,更是千家万户的生计,是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来形成的乡土人情与利益关联。”
他话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高柔,意有所指,“就譬如,内黄那边,不少上好的水浇地,都连着邺城里几处府上的别院、祭田。县里的户册,又能有几户是对得上名录的?”
审配转动酒盏,暖黄的灯火光焰在杯壁上流转。
“这些都是年深日久,慢慢积下来的事情。你要依法办事,厘清这些,老夫明白,也使君想必也是这个意思。”
“只是文惠啊,事情要办,路也要一步一步走。有些关节处,该知会的人要知会,该通融时……或许也可稍作变通,一味硬来,只会平白树敌,于你,于使君想办成的事,都无益处。”
“审公爱护之意,柔心领了,感激不尽。”
高柔道谢,随即话锋一转,“只是,使君曾言‘当以法度为凭,以安民为要’。”
“柔既领命,便当恪尽职守,依律而行。律令如山,赏罚有度,此乃朝廷纲纪所在,亦是使君整顿河北之基。柔不敢,亦不能因私谊、因人情而废公法。”
审配听罢,心中滋味复杂。
他欣赏高柔的锐气与担当,但也更清楚地看到了两人立场与处境的微妙差异。
高柔可以只对袁谭负责,可以相对纯粹。
但他审配却要为整个审家,上千族人谋划……
这种差异,让他刚才那番劝说,显得有些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