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将欲取之
杜长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开始讨价还价。
片刻后,在王攸提出了新的要求之后。
杜长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
他好像不在乎王家和赵家在干什么。
甚至也不在乎袁谭想要做什么。
在王攸的视角里,对一个黑山贼的小头目而言。
天下大势太遥远,身份和地位决定了他只会对钱财布帛感兴趣。
最多,再加上女色。
犹豫片刻,杜长压低了声音:“《太平要术》某是真没有,大帅那边不会让这东西流出来的,若是谁懂这玩意,那身份地位,可不是你们相见就能见的,现在懂行的老兄弟也没剩几个了。不过……”
“不过什么?”王攸适时追问。
“某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杜长声音更低了,“山里有个老家伙,叫‘陶瞎子’,不是真瞎,是早年跟大贤良师时被烟熏坏了眼,他后来跟着地公将军张宝,黄巾败后东躲西藏,几经辗转才到了山里。”
“这人知道不少老黄历,也藏了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据说就有地公将军留下的一些符纸、口诀残片。此人脾气古怪,平时很少与人来往,张燕大帅也嫌他老朽昏聩,不怎么管他。”
“他叫什么名字?”
“陶升。”
王攸心中一动,陶升?
这名字大将军发来的情报里提起过,黑山贼中一个资格很老的头目。“此人……可能接触?”
“有点难。”
杜长摇头,“这老家伙疑心病重,除了几个跟他一样老的黄巾残卒,谁都不信。而且他呆的地方偏僻,很少有人去不过……”
他话锋一转,“若是你们王家真有想法,某可以试着递个话。能不能成,价钱怎么谈,某可不管,也管不了。若不成,或出了什么岔子,跟某无关!”
王攸心中鄙夷。
这分明是想拿好处,偏偏说的如此费劲。
贪鄙!
实在是贪鄙,自诩读书人,穿着不伦不类的儒衫,做事却是依旧一副贼子态势。
但他依旧露出感谢的神色:“头领肯指点迷津,已是大恩!烦请头领代为联络,无论成与不成,谢礼必不敢少。只是此事……还望头领务必隐秘。”
“某晓得轻重。”杜长咧了咧嘴,“那老家伙跟现在山里的很多人不是一路,大帅也不太待见他,某偷偷牵个线,问题不大。你们等信吧,有消息,老规矩,还在这里碰头。”
又略作交谈,约定了一些细节后,双方各自散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
王攸离开。
杜长身边的心腹忽然开口发问道:“大哥,我们给他们牵线能拿多少好处?”
杜长冷冷打断道:“做事情不动脑,一辈子都只能当狗腿子!”
“我手下好歹几百号人,算上家小,老幼,千把人,要什么没有?你真以为我贪图他那点财物?”
“好好看,好好学,做小人物,要有规矩!要守规矩!”
杜长没有继续多费口舌。
他带着自己的心腹,很快就来求见陶升。
——
陶升居所处。
此间背靠山崖、略显孤清。
院中古拙,几无装饰,唯正中一座石质香炉,香灰甚厚,隐约可见纹路。
空气中有淡淡的的香火气息。
杜长让心腹在外等候,自己整了整那件不伦不类的儒衫,深吸一口气,方才叩响木门。
得到允许后,他躬身入内,姿态极尽恭谨。
与他给王攸描述的不同。
陶升本人,在黑山贼内部,很有权势。
若是非要类比的话……
张燕相当于政界军界的一把手。
而陶升,就是整个黑山贼的“大祭司”,总揽黄天之事!
陶升本人的威望,也非常之高。
室内光线昏暗,阴影和光芒交互。
陶升坐在阴影里,透进来的阳光,照亮了他一半的身体。
他身形清瘦,穿着黄色粗布袍,头发灰白,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
即便如此,杜长也能感受到黑暗之中,一股强大的精神,正在紧紧的盯着他。
这种宛如实质的目光压力,与“瞎子”之称相去甚远。
得到允诺后,杜长靠的近些。
但他不敢多看,只能感受到陶升周身笼罩着一种久居上位、执掌隐秘权柄的威压,与他们黑山贼的将军张燕的气场,迥乎不同。
杜长低头将王家之事,包括自己的猜测,尽可能清晰地禀报了一遍,末了道:“……小子觉此事蹊跷,不敢擅专,特来禀明渠帅。那王家所求,恐非止于残篇断简。”
良久,陶升才极缓地掀了下眼皮,瞥了杜长一眼,声音干涩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
再无他言。
杜长一愣,却不敢多问,忙躬身道:“是,小子告退。”
他小心翼翼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
院外。
见杜长出来,那心腹连忙迎上,见他面色有些紧绷,低声问:“大哥,如何?陶公可有大赏?”
杜长摆摆手,面色虽紧绷,脚步却极快,只低声道:“噤声。陶公自有深意,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速走。”
那心腹不敢再说,跟在杜长身后,闷头走路。
直到远离了那处院落,行至僻静山道,他才忍不住又开口,替杜长抱不平:“大哥,您为了山里的事,前前后后冒险周旋,上报这么紧要的消息,那陶公……就只给三个字?这也太不把咱当回事了!您好歹也是管着千把口人的头领,这……”
“闭嘴!”
杜长猛地停步,回头低斥,带着严厉,“你懂什么?陶公是何等人物?那是侍奉过天公将军,真正传承黄天道统的尊者!”
“他老人家眼里看的,是咱们黑山百万兄弟的气运,是黄天大道的明灭!咱们做的这点事,报上去是本分,难道还指望赏赐?”
心腹被他一顿训斥,缩了缩脖子,嘴上诺诺称是,心里却更觉憋闷。
他跟着杜长,图的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是乱世里能活命、能有点权势富贵。
什么黄天大道、旧日道统,他听得模糊,也觉得遥远。
杜长见他模样,知他未必真懂,叹了口气,只是道:“你需记住,若无黄天,我们这群人,是做不到如此规模的……”
杜长离后,陶升便慢悠悠的起身,径直来到了张燕所在的核心地带。
此处把守森严,却无人阻拦他。
张燕正在与两名心腹将领议事,见陶升无声无息出现在洞口光影处,便挥手让将领退下,起身相迎:“陶公,何事亲临?”语气颇为敬重。
陶升走入,火光映着他布满皱纹却无表情的脸。
“杜长来报,真定王家复来接触,所求仍在太平遗物,其背后恐有袁谭之意,意在探查我根基旧事。”
言简意赅。
张燕目光一冷:“袁显思……手伸得倒长。”
陶升继续道:“袁谭所图非小,若是真被他寻得,必然造势分裂我等……”
张燕略一沉吟,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不急,跟他耍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