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皇甫传承
皇甫郦，是个高大威猛的男子。
七尺有余，孔武有力。
一身筋肉，在文士服下，显得格外饱满。
若是只看轮廓，应该会觉得，此人是个赳赳武夫。
而不是什么凉州名士。
他年纪比袁谭大了十来岁，但实际上看起来，似乎更显老一些。
眼下的皇甫家在凉州，是断档式的豪门。
但皇甫嵩已经故去，皇甫嵩留下来的名望，又因为这几年皇甫氏没有人出仕，与日俱减……
如今皇甫坚寿以太守之位横空出世。
当然是想要有作为的。
说起来，皇甫郦这个年纪，再加上他当初经历过李傕郭汜之乱……
还亲自出走过郭汜的军营之中，当面拜见郭汜，做过说客。
应该是个波澜不惊的性子。
可实际上，此时的袁谭面前。
皇甫郦还是有点诚惶诚恐的。
毕竟嘛……
对于皇甫郦来说。
当年皇甫嵩在世，皇甫嵩虽然和董卓的关系恶劣到了极点。
但是董卓死后。
李傕郭汜两个人，从名望上来说，压不住身为皇甫氏的他。
横竖不过是仗着军威罢了。
所以皇甫郦菜大大方方的奉了皇帝的诏书，去劝解李傕和郭汜两人，让他们罢手，不要继续交战。
郭汜很给皇甫氏面子，当即就表示愿意遵命。
而李傕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占据了上风，猖狂的很，反而驱走了皇甫郦。
总得来说，那一次出访，虽然有性命之虞，但不多。
但这一次，可不是这回事。
皇甫郦如今在皇甫坚寿的麾下做幕僚。
按理来说，若不是皇甫坚寿的太守身份。
他这样的凉州人，是没有资格拜见袁谭的。
皇甫氏引以为傲的家族威望，家族名声。
在袁家的面前，当然不值一提
况且，这一次，皇甫坚寿想要求取河东太守。
也是一件非常冒昧的事情。
皇甫郦本人当然明白河东的重要性。
不论是从地理上，战略上。
眼下的河东，就是河北集团，当之无愧的第一郡！
皇甫坚寿去年才加入到河北，如今就要如此重要的位置……
皇甫郦心中焉能不忐忑，不紧张？
不过袁谭还是很温和的。
“河东位置险要，据我所知，坚寿并没有带兵的经验，万一丢了河东，后果不堪设想啊。”
袁谭的疑问，也在皇甫郦的预想之中。
他此时笑道：“禀大将军，我叔父（皇甫嵩）入仕之前，也无带兵的经验，在北地太守的位置上，蹉跎了几年之后，仍然能大破黄巾，这是因为我皇甫氏，族学之中，兵法传承源远流长啊……”
皇甫家的武夫传承，的确很久远了。
东汉早期，有皇甫棱，官至度辽将军。
皇甫棱的第六子，皇甫旗，任扶风都尉。
皇甫旗又生皇甫节，皇甫规。
皇甫节官至雁门太守。
皇甫规，乃是凉州三明之一，大汉顶级名将。
而皇甫节之子，就是皇甫嵩。
这样看起来。
皇甫家的兵家传承，已经经历了五代……
在原有的历史上，皇甫家沉寂了整个三国时期，到了晋朝，依然有大量的族人，出任将军，太守之类的职位。
虽然是个士族，但皇甫家。
可谓武德充沛。
皇甫郦，或者说，皇甫坚寿并不是空口白牙，纸上谈兵。
这样的家族之中，就算皇甫坚寿不是什么天才神授，但在军略上的才干。
保底也是人上人了。
再加上，皇甫家这个家族很有意思。
整个东汉一朝，朝廷最大的开支，基本都是围绕羌乱展开的。
而羌乱，并不是单纯的羌人暴动。
实际上，暗中资助的凉州豪强，凉州大族，趁着羌乱大肆发财……
这让整个东汉朝廷，对凉州的态度都是紧张又警惕的。
连带着，凉州士族也总会被猜忌。
同时，到了东汉后期，士族，儒生，逐渐掌握了舆论权，和皇权无法避免的产生了一定的碰撞。
于是“党锢”兴起。
所谓党锢，就是皇帝对当时抱团，以学派，姻亲组成的“党人”集团，下达了禁锢之令。
不允许出仕，不允许做官。
这是皇权意志的象征。
但即便如此，“党锢”的最终结果，还是士人，或者说“党人”们赢了。
在许多重大事件爆发之后，皇帝不得不解除了“党锢”。
最熟悉的，就是184年的黄巾之乱。
而皇甫家，早在皇甫规时期，就意识到了“党人”集团，在大汉内部超然的地位，以及不可避免的壮大。
所以，皇甫规，皇甫嵩两代皇甫家领导人，都在拼命的向党人靠拢。
其中在皇甫规时期……
皇帝开展了一次“党锢”，当时名单上并没有皇甫规。
结果皇甫规整了个大活，即——上书皇帝，表示自己也是“党人”的一员。
于是史书上有了皇甫规“甘入党籍”的记载。
到了皇甫嵩时代，则略有不同。
皇甫嵩是贯彻了典型的“士族”“儒生”的气度。
忠君二字，可谓当之无愧。
但在忠君的同时，皇甫嵩也曾多次上书，请求皇帝解除党锢。
尤其是在黄巾之乱爆发之后，皇甫嵩更是第一批上书请求解开党锢的人物。
正是因为皇甫规，皇甫嵩两代人的经营。
到了皇甫坚寿这一代。
朝廷之中。
或者说关东各族，对皇甫家的态度，都是非常温和的。
毕竟，这些关东豪门的前辈们，大多都在党锢的名单上。
所以，哪怕皇甫氏明明是个不受待见的凉州大族，但皇甫坚寿本人，还真能够和关东各族，都攀上一点交情。
皇甫嵩和皇甫规两代人积累的嘛……
这就是皇甫坚寿，想要争取河东太守的底气。
不过，皇甫坚寿，到底是大族出身。
他身上虽然有顶级士族的骄傲自矜，但同样深谙政治的本质。
政治，人事也。
能搞定人，才是政治的本质。
所以，除了皇甫家和各族亲密的关系之外，皇甫坚寿还需要一样，能够让袁谭彻底的相信自己。
皇甫坚寿使用了非常简单，而且行之有效的手段。
结亲。
想要和袁氏结亲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遑论和大将军本人？
但在眼下的这个关头。
皇甫坚寿的提议，不可谓不精妙。
皇甫嵩的幼女，年纪比袁谭小了几岁。
人选嘛，倒也合适。
若是放在平日里，皇甫家既没有理由送女入大将军的内宅，也没有地位提出这样的喜事。
但眼下，一切都似乎水到渠成了。
一番谈论之后。
双方很快达成了一致。
“善。”
袁谭和皇甫郦面露笑容，两个人连袂同出。
向大将军府的幕僚之中，传递出一个消息。
皇甫氏，要得宠了。
……
时间是六月初六。
“皇甫郦有专对之才，当留邺中听用。”
此时，这样的一则消息，立马在邺城之中流传开来。
对于袁谭来说，皇甫坚寿作为一个新投靠的士人，且不论才干如何，心思如何。
此人虽然非常想要进步，但控制的手段必不可少。
皇甫家想要结亲的事情，只是其一。
这一代，除了皇甫坚寿，最能扛门面的人才，皇甫郦，留在邺中，充当双方的桥梁，这是其二。
皇甫坚寿的妻子，入邺居住，互表信任，这是其三。
有了这三条，皇甫坚寿才能心安理得的上任河东。
以前这种事，在袁谭心中，多少是有点芥蒂的。
好像自己这个上位者，对下面臣民的统治，总带着算计和目的……
袁谭没法骗自己，哪怕他已经在这个时代很久了。
但他心中对这种事情，多少有一种淡薄的愧疚。
如今，似乎是这种事情越来越多，他处理的越来越熟练。
袁谭竟然发现，若是自己如此“控制”他人的亲族，反而会更加让对方充满忠诚和信任之后……
他竟然也慢慢的心安理得了。
当然，在河东太守的位置上，袁谭从一开始，就考虑皇甫坚寿这个人选。
皇甫家虽然是个凉州大族，但是族地在安定郡。
最为毗邻司隶。
皇甫家和扶风马氏，世代姻亲。
皇甫规的正妻，就是扶风马氏的嫡女。
除此之外，一些在司隶有家室，有名望的俊彦，也都和皇甫氏有些关系。
比如，皇甫嵩有一位女儿，就嫁给了射援。
射援，字文雄，右扶风人。
其祖姓谢，因始祖谢服被天子改姓射，遂以射为氏。
其兄射坚早年任黄门侍郎。
历史上，射援是三国时期的蜀汉官员，此人官至议曹从事中郎、军议中郎将。
在他与诸葛亮等人联名上表劝进刘备的表书上，射援位列劝进表第四位，是十一位领衔人物之一。
足见此人的地位。
当然，袁谭并不是看重了如今已经流浪“蜀地”的射援兄弟，而是看重皇甫氏在司隶，在关中，在关东具有交好的声誉和声望。
这样的人物，又是将门世家。
帮自己坐镇河东。
还是很有安全感的。
如今皇甫坚寿主动开口，并且双方达成了一致，这算是最好的结果。
……
皇甫坚寿的起势，倒是在邺城之中，引起了不少的波澜。
比如太原王氏子，王凌。
又比如范阳卢氏子，卢毓。
王凌感觉这两年，他的仕途有些不顺。
自己争取了一个去许都的机会。
但事情办的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虽然没有收到责罚，但也没有得到嘉奖。
道理他都懂。
无非是当年叔父王允人走茶凉，现在许都之中的许多老家伙，还在观望。
不觉得群雄逐鹿，最后一定是河北胜出。
当然，最核心的原因是因为。
当今天下，在这些大族的视线之中。
无论最后是谁胜出。
他们这群人大概率是不怎么受到影响的。
这就直接导致了王凌近乎无功而返的结果。
此时，王凌听到皇甫坚寿骤然起飞……
心中不免有些欣羡。
王凌比皇甫坚寿年纪小一些。
太原王氏，和凉州的皇甫氏，也没什么交集。
其实，王允时代，王允和皇甫嵩，多少还是有点交情的。
但这种十几年前的交情，伴随着王允和皇甫嵩两个人的逝去，完全没有继承下来。
王凌当初从许都归来之后，一直在大将军府里做个透明人。
如今，却又是动了心思。
皇甫坚寿觉得河东是施展才干的地方。
王凌又何尝不是如此思量？
再加上，河东就在并州南部，自己若是去了河东，家族多少还能帮衬一点，算是半个地头蛇。
对皇甫坚寿的工作展开，有助力。
于是，王凌在得知皇甫郦留任邺城之后，立马去了拜帖，其中心思，当然是想要去河东做一番事业。
而卢毓，则和王凌有些不同。
孙礼打下了安邑。
文书整理，户籍工作，安置工作……
等等事情，都是卢毓处理的。
只不过，孙礼和赵云这一遭，毕竟只能算不生不败。
孙礼本人虽然得到了一些嘉奖，但都是赏赐了一些财货。
连带着卢毓本人的地位也没什么动静。
战后。
孙礼曾和卢毓私下里有过交谈：“河东必然是未来几年的焦点，若是能够留在此间，对君的未来大有裨益啊。”
卢毓对孙礼的话非常认可。
他们两个人都是幽州人。
虽然家族，路线完全不同。
但孙礼和卢毓两个人倒是谈的很来。
可能是因为孙礼多少有些文士的气质在身上，两个人以前没什么交集。
这一次进军河东，倒是让两个年轻人解下了不菲的友谊。
于是卢毓在安置好了安邑的工作之后，立马返回邺城，想要打听谁才是未来的河东太守。
然后好走走门路，把自己运作过去。
一来二去，同样得到了皇甫郦留在邺中的消息后……
卢毓也干脆咬咬牙，把这两年自己攒下的钱财，全都拿了出来，买了一份礼物，亲自找上门去了。
……
六月中。
距离关中的战事结束，已经一个月。
此时，马腾马超父子，带着马休马铁庞德等人。
终于是一路颠簸，逃入了并州。
六月正是炎热的时候。
但此时的晋阳城，正在下大雨。
天公降下怒雷，就像是在审判这行人的命运。
马腾一行人按照指引，来到了临时准备给他们的宅院之中。
宅院很干净。
除了几个派给他们使唤的仆从。
周遭一个闲杂人物也没。
大雨还在下，打在庭院里的石板上……
噼里啪啦。
马腾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景象。
又想到自己奋斗了半辈子，最终沦落到今日的结局。
一时间心情有些阴晦，哪怕并州刺史部给他们送来了美酒，美食，也着实无法改善他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