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全书完!
只见江神府外,那漆黑的江水里,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些人影,都是阴符宗的人。
他们感应到江神府这边的动静,都赶来了。
可他们刚一动,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如天倾般的压力,从江神府里涌出来,把他们全压住了。
压力像一整片天,从头顶压下来,把他们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他们看见,一片灰雾,从江神府里涌出来。
那灰雾,像潮水一样,往外涌。
灰雾涌过江面,江水分开。
涌到他们面前,散开,化成无数张嘴。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阴符宗弟子,修为最高。
可他眼睁睁看着一张大嘴朝他咬过来,想躲,躲不开。
那张嘴一口咬掉了他半个身子。
他低头看,看见自己的肠子从断口处滑出来,滑进那张嘴里。
他不觉得疼,只觉得冷。
然后第二张嘴咬过来,咬掉了他剩下的半个身子。
第三张嘴咬过来,把他碎成渣的魂魄吸进去,嚼了嚼,咽了。
后面的那些人看见了,想跑。
跑不掉。
有人拼了命地催动灵气。
可体内的经脉像被堵住了一样。
有人张嘴想喊,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们就那么站着,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被一口一口吞掉。
那些嘴在人群中穿梭,左一口,右一口。
一个阴符宗的长老,活了八百年,见过无数大场面。
此刻他站在原地,看着一张嘴朝他过来。
那张嘴不大,只有巴掌宽,但牙齿密得很。
那嘴咬住了他的左手。
咔嚓!
左手没了。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说,饶命,或是我愿意投靠。
但他说不出来。
只能在心里想,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张嘴咬住了他的脑袋。
咔嚓。
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灰雾终于收了回去。
收回到江神府里,收回到鼠爷那皮囊里。
额!
吃完之后,他摸了摸肚子,眯着眼,往严峥看去。
“小子,差不多了。”
严峥站在江神府的大殿里,透过敞开的大门,看见了外面的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已经被震惊过了,但还是忍不住地问:
“鼠爷,您老到底是什么来历?”
鼠爷愣了一下,没想到严峥会问这个。
“老祖我,活得太久了。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活了多少年。”
“我只记得,我年轻的时候,这阴间还没成型。那些神啊佛啊的,还没出生。”
严峥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阴间还没成型的时候。
那是多久之前?
阴间的历史,他不太清楚,但他知道,阴间至少存在了数万年,甚至数十万年。
那些神佛,都是在阴间成型之后才出现的。
而鼠爷说,他年轻的时候,那些神佛还没出生。
“后来,阴间成型了,神佛出世了,规矩立起来了。我就躲起来了。”
“为什么躲?”
鼠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严峥心里一凛。
“因为那些神佛,怕我。”
“怕我吞他们的念头,吃他们的道行。怕我总有一天,把他们也吞了。”
“所以他们立规矩,就是要防我这种存在。”
严峥若有所思。
“可他们防得住吗?防不住。”
“你看今天,这江神爷,守了几千年,还不是被我吞了?
那圣子,攒了几百年,还不是被我吃了?”
“那些阴符宗的人,成千上万年的道行,还不是给我塞了牙缝?”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立的。不守规矩的人,规矩就是个屁。”
说着,又拍了拍肚子。
“行了,不说这些了。小子,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严峥想了想,道:“建地府。”
鼠爷愣了一下。
“建地府?”
严峥点头。
“这阴间,规矩乱了。漕运契没了,那些神佛的根基断了。
接下来,会有大乱。”
“乱的时候,正是立规矩的时候。”
“我要按设想,建一个新的地府。”
“让那些死了的人,有个去处。
让那些力役,不再被盘削。让那些冤屈,有个地方可以诉。”
鼠爷听完,若有所思。
“小子,你这心,够大的。”
“建地府,可不是建个衙门那么简单。那得有多大的道行?多大的权柄?”
严峥道:“慢慢来。一步一步走。”
鼠爷点了点头。
“好。老祖我跟着你。我倒要看看,你能把这个地府,建成什么样。”
往后数百年,以鼠爷为臂助,有古卷金手指,严峥修为不断暴涨。
开始在阴间建地府。
他先建了奈何桥。
桥在忘川江上,是一座石桥。
石头是阴山上的青石,一块一块凿出来的,凿成条石,垒成拱桥。
桥不大,三丈长,一丈宽,只容两人并肩走过。
桥面铺得平平整整,两侧有石栏,上面刻着莲花纹。
桥下是忘川江。
江水是黑的。
那黑里面有东西在动。
那是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在江水里泡着,泡了一年又一年。
他们出不来,也去不了别处,只能在江水里漂着。
他们看见桥上的光,就往桥上爬。
但爬不上来,石栏上有符文,他们一碰就被弹回去,弹回江水里。
而桥上设一亭。
亭是木亭,四根柱子,一个顶。
亭子里摆一张桌,桌上一口锅,很大,能装下一整个人。
锅里熬着汤。
咕嘟咕嘟!
亭里坐一个老人,熬一锅汤。
那老人,有时候是孟婆婆。
有时候是马爷替班。
马爷等了六十年,等到了云鹤的命。
云鹤死的那天,马爷站在引魂渡二楼那间屋里,笑了很久。
笑完之后,他说:“阿峥,我没什么牵挂了。你给找个事干吧。”
严峥就让他去守奈何桥。
马爷说:“行。反正我活了这些年,什么事没干过?熬个汤,小意思。”
马爷熬汤的手艺不如孟婆婆,但他认真。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烧水,加料,搅拌,尝味。
他就一遍一遍地试,试了三个月,终于熬出了能喝的汤。
那些过桥的人喝了马爷熬的汤,也忘,忘得也干净。
只是有时候会有人说:“这汤,有点咸。”
或是,有点淡。
马爷就记下来,第二天调整。
时间长了,他的汤熬得跟孟婆婆的一样好了,没人再挑毛病。
马爷守奈何桥的时候,常常坐在亭子里,看着忘川江发呆。
小马哥有时候也会来帮忙,但为了震慑一些邪魂,常以马面化身。
而牛石头作为小马哥的好友,是以牛头化身。
而严峥又建了望乡台。
台在奈何桥的东边,是一座高台,用土夯成的。
台很高,十丈高,站在上面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台上有石,石上有眼。
那眼是一个拳头大的洞。
洞里黑漆漆的。
但把眼睛凑上去,就能看见东西。
——阳间的家。
那些死了的人,来这儿看一眼,看看家里的老婆孩子。
想一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有个老汉,死了三天了,被鬼差领到望乡台上。
他把眼睛凑到那个洞上,看见了阳间的家。
他老婆坐在院子里,对着他的遗像哭。
哭得很伤心,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嘴里念道着:
“你这个死鬼,你怎么就走了呢?你走了我怎么办?”
儿子跪在灵堂前,给他烧纸钱。
一边烧一边说:“爹,你在那边别省着,该花就花。
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
闺女从外地赶回来,进门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头。
他看得眼泪直流。
然后他从台上下来,跟着鬼差往奈何桥走。
走到桥上,接过马爷递过来的碗,一口气喝干了。
喝完,眼神就变得空白茫然。
他放下碗,走过桥,头也不回。
严峥还建了孽镜台。
台在望乡台的西边,比望乡台矮一些,只有五丈高。
台上挂一面铜镜,一人高,两人宽。
镜面磨得锃亮,能照出一个人的一生。
你做过的事,一件一件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有个汉子,生前是个屠夫,杀了一辈子猪。
但他不只是杀猪,他还杀人。
三个人。
一个是跟他抢生意的。
还有一个是欠他钱不还的。
最后一个是跟他老婆有染的。
他杀了人,把尸体埋在猪圈下面,没人发现。
他活着的时候,没人知道这些事。
他死了,站在孽镜台前,镜里把他的事全照出来了。
他杀人的时候,用什么刀,捅哪里,流的血,埋在哪儿,镜里全有。
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
那汉子看着镜里的自己,脸色变了,想跑。
鬼差上来,把他按住,用铁链子锁了,送到阴山里去。
该受什么苦,受什么苦。该多少年,就多少年。
同理,做过恶的,跑不了。
行过善的,也亏不了。
还建了轮回岭。
岭在阴山的南麓,是一片缓坡。
坡上有六条路,从同一个起点出发,往不同的方向走。
第一条路,通往天人道。
那是给那些行了大善,修了大德,积了大福的人走的。
走这条路的人很少,一个月不见得有一个。
第二条路,则是阿修罗道。
给那些有功绩,有本事,但脾气不好,好勇斗狠的人走的。
走这条路的人也不多,几个月有一个。
剩下的,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投成什么,是人是畜,化鬼成神,全看他们生前做了什么。
严峥最后还建了阴山。
山在阴间的北边,连绵起伏,望不到头。
里头关着那些罪大恶极的,让他们在那儿受苦。
受什么苦?
各种各样的苦。
对了,严峥还建了那些关隘。
每一处关隘,都有力役守着。
那些力役,都是当年在西码头扛过货的。
他们在码头的时候,被人盘削了一辈子。
如今,严峥让他们来守关。
愿意走修行,就离开。
不愿意的话,就留下。
大部分都选择留下。
毕竟,守关的日子,比扛货清淤轻松多了。
而且,没人盘削他们。
那些力役们,守关的时候,常常聚在一起,说起当年的事。
“你们还记得吗?当年那个姓章的老狗,天天来盘削我等。
有一回,我实在没力气干活,他让头目把我揍了一顿。
揍得我三天起不来床。”
“怎么不记得?
我当年扛货的时候,有一回扛得太慢,被那头目拿鞭子抽。
抽得我背上全是血印子。”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死了。
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不挨抽了。”
“你们说,现在那些还有力役吗?”
“不是早八百年前就没了吗?
严码主……不对,是北阴大帝,他立了新规矩。
谁敢盘削力役,谁就得下地狱。”
“那就好,那就好……”
他们说着说着,就笑了。
守关的活儿不重,就是站岗,看着来往的魂魄,查路引,问来历。
该放的放,该拦的拦。
遇到不听话的,就吹哨子,叫鬼差来处置。
当然,三百年前。
严峥给自己建了一座宫。
宫在阴山最高处,叫北阴宫。
宫不大,比起阳间的那些皇宫王府,这宫小得可怜。
只有三进院子,前面是议事的大殿,中间是起居的偏殿,后面是修行的静室。
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阴间的松树,长得慢,种了三百年了,还没一人高。
宫门上挂一块匾,匾上写四个字。
北阴大帝。
他就这么成了阴间的主宰。
那些原来的神佛,有的不服,来打。
打不过,被鼠爷吞了。
有个城隍爷,管着一座大城的阴司,手下有几千鬼兵。
他不服严峥,带着鬼兵来打。
鼠爷去了,站在城隍庙门口,打了个哈欠。
灰雾从他嘴里涌出来,把城隍爷和几千鬼兵全裹住了。
吃完,鼠爷摸了摸肚子,说:“还行,三分饱。”
那些不服的,打了几百年,死了上千个。
打到最后,没人敢不服了。
有的服了,来投。
投了,严峥给他们安排差事。
有个山神,管着一座大山,修为不错,人也老实。
他来投了,严峥让他去管轮回岭,看着那六条路,别让魂魄走错了。
这些人投了之后,干得都不错。
因为他们知道,严峥不是那种刻薄的上司。
他给的差事,只要认真干,就能干好。
干好了,有赏。
干不好,也不罚,就是换个差事,或者教一教,直到教会为止。
有的跑了,跑到阳间去,再也不回来。
严峥也不追。
跑了就跑了吧,阴间不缺那几个人。
故而,阴间的规矩,就这么一点一点立起来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过了很多很多年。
有一天,严峥正在北阴宫里,看那些新来的魂魄的案卷。
案卷很多,堆在桌上,堆了厚厚一摞。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快,但不马虎。
该往哪儿走,受罚,还是得赏,全批在上面。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事?”
一个鬼差跑进来,脸色古怪得很。
“大帝,外面……外面来了一个猢狲。”
严峥愣了一下。
“猢狲?”
“是。一个猢狲。毛脸雷公嘴的,穿着一身衣裳,手里提着一根铁棒子。
他打上门来,说要见您。”
严峥放下案卷,站起身。
他走出北阴宫,往山门看去。
只见山门外,站着一个猢狲。
那猢狲,确实如那鬼差所说,毛脸雷公嘴。
他穿着一身锁子甲。
头戴一顶紫金冠,上面插两根雉鸡翎,在风中一摆一摆。
脚上蹬着一双步云履。
他手里提着一根棒子。
那铁棒子,两头有金箍,中间乌黑,看着不起眼。
但仔细一看,上面隐隐有符文流转,像蝌蚪一样,在棒子表面游来游去。
那猢狲站在那儿,正抬头看着山门上那块匾。
“北阴大帝……嘿,好大的口气。”
他一边看,一边用那铁棒子敲着地面。
山门两侧的石狮子都被震得歪了。
严峥走到山门前,站定。
那猢狲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两张脸,对上了。
那猢狲看着严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严峥穿着一身黑袍,很素,没有任何装饰。
头发束着,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就是北阴大帝?”
严峥点头。
那猢狲又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嘿嘿一笑。
“俺老孙听说,这阴间换了个新主人,专门替那些力役撑腰。
俺老孙特意来看看,你这新主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俺老孙当年,也在那阴间混过。
什么十殿阎罗,什么地藏王菩萨,俺老孙都打过交道。可没见过你这么干的。”
“你把那些规矩都改了,把那些力役都放了,把那些盘削他们的都下了地狱。
俺老孙倒要问问你,你这是想干什么?”
严峥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些力役,扛了一辈子货,最后死在破屋里无人收尸。
我只是想让他们,死后能有个去处。”
那猢狲听完,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些,露出一丝认真的神色。
他盯着严峥看了好一会儿。
严峥的眼睛很平静,没有任何躲闪。
“好!好一个让他们死后能有个去处!”
他把那铁棒子往地上一杵,往前走了几步。
“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也是看不惯那些神仙的做派。
什么蟠桃会,什么金丹宴,都是他们吃好的喝好的,
俺老孙这些底下人,连口汤都喝不着。”
“后来俺老孙被压了五百年,想明白了。
这天地间的事,不是一个人能闹得过来的。”
“可你不一样。你是在这儿,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俺老孙佩服。”
他说着,朝严峥拱了拱手。
这是一个很正式的礼节。
严峥也朝他拱了拱手。
那猢狲又道:“俺老孙今天来,就是想看看,
你这个北阴大帝,到底是个什么货色。现在看完了,俺老孙放心了。”
“往后,那些力役的日子,就好过了。”
他说完,转过身,提着那铁棒子,往远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话。
“对了,俺叫孙悟空。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俺老孙。”
说完,纵身一跃,消失在天边。
那一跃,穿过了阴阳的边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他留下的那句话,还在北阴宫的山门前回荡。
“大圣……后会有期。”
严峥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