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世道的错
林北作战勇猛，封校尉，归沈惊蛰麾下。
雷震天率武林义士助守江州，封忠义校尉，赐金百两。
其余将士，各有封赏。
沈惊蛰接过圣旨，叩谢皇恩。
忠武将军，正四品。
他从一个没有任何功名的商人，一跃成为朝廷命官，手握江州一州军政大权。
但孟老的功绩，圣旨上只字未提。
几十封洋洋洒洒的信，调动了三万联军，却无功劳。
沈惊蛰拿着圣旨去找孟老。
“老夫早就不是朝廷的人了。封不封，无所谓。”
“孟老，这个忠武将军，晚辈当得不踏实。”
孟老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小子，你知道朝廷为什么只字不提老夫吗？”
沈惊蛰摇了摇头。
“因为老夫的门生太多了，皇帝坐在龙椅上，心里能不犯嘀咕？今天老夫能写信调兵平叛，明天老夫是不是也能写信调兵逼宫？”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不提老夫，是在敲打老夫，也是在敲打你。功高震主，古来如此。你现在的处境，比老夫当年还微妙。你是平叛第一功臣，手握军权，惊蛰商号越开越大。皇帝封你忠武将军，不是赏你，是试探你。看你有没有不臣之心。”
沈惊蛰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晚辈该怎么办？”
“该干什么干什么。皇帝试探你，你就让他试探。忠武将军当得踏实，江州守备做得尽职，惊蛰商号的买卖照做。只要你一天没有不臣之心，他就一天不敢动你。”
“因为你手里的兵，你手里的钱，还有你在江州的民心，都是你的护身符。但有一条，你要记住。这天下，已经不是大周的天下了。三王之乱虽然平了，但朝廷的元气也伤了。北面狄人虎视眈眈，西面狐人蠢蠢欲动，南面蛮子也在边境屯兵。昏庸的皇帝坐在龙椅上，顾不了那么多。真正能守住这片土地的，是你这样的人。”
沈惊蛰沉默了很久。
“孟老，晚辈明白了。”
孟老点了点头，把棋盘上的黑子白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篓里。
沈惊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孟老的声音。
“小子。那个忠武将军，你当得踏实。老韩要是还在，会拍着你的肩膀说，好小子，没给江州丢人。”
……
这一日，糖糖早上起来，跟孟老说要去城外的墓地给韩世忠伯伯献花。
她去的时候走的是官道，路上遇到了巡城的兵士。
兵士认得她，全江州城没有人不认得这个背着小药篓的小姑娘。
回来的路上，她走了一条小路。
小路穿过一片被战火焚烧过的荒地，地上还残留着黑石火药爆炸留下的焦痕。她在焦痕边上看到一颗没有爆炸的黑石火药。
那颗火药不知道是哪次攻城时遗落的，被泥土裹着，雨水冲刷过，表面结了一层硬壳，看起来像一颗圆溜溜的黑色石头。
糖糖觉得它很漂亮，想带回去给爷爷看，便把小陶罐夹在腋下，弯腰去捡。
火药在她手心里炸开了。
等有人听到响声赶到的时候，糖糖已经倒在了那片焦黑的荒地上。
……
沈惊蛰赶到的时候，糖糖已经被送回了柳巷十七号。
孙掌柜没有给她包扎，是知道包了也没用。黑石火药炸碎了她的五脏六腑，就算是修仙界的疗伤圣药，也救不回来了。
“哥哥。”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哼。“糖糖捡了一颗石头，想给爷爷看。石头炸了。”
沈惊蛰跪在床边，握住她仅剩的左手，不自觉痛哭起来。
林北站在门口，少年的手攥着门框，木头上被攥出了几道裂纹。
沈惊蛰把糖糖的左手贴在自己脸上。
“糖糖不怕。哥哥在这儿，姜姐姐在这儿，爷爷也在。我们都在这儿。”
“爷爷呢？”
孟老站林北身后，久久沉默。
大悲无声，大哀不泪。
“爷爷，糖糖捡的石头，炸了。不是故意的。爷爷别生气。”
“爷爷不生气。”
“那朵花，糖糖种在韩伯伯坟前了。明年会长出好多好多。爷爷帮糖糖去看。好不好？”
“好。”
糖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挂着那朵小野花一样的笑容。
橘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床边，跳上床，在糖糖身边蜷成一团。它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糖糖被埋在韩世忠的坟旁边，沈惊蛰亲手挖的坟，亲手立的碑。
葬礼之后，孟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没有出来。
第四天早上，孟老自己推开门走了出来。
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那把从地上捡起来的蒲扇。他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在石桌旁坐下来。
“小子，来陪老头子下一盘。”
沈惊蛰在他对面坐下。
黑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棋子落盘的声音。
下到中盘，孟老忽然开口了。
“糖糖的娘，是生她的时候难产死的。她爹是我最小的学生，在边关当县令。狄人破城的时候，他让百姓先走，自己留在县衙里，被狄人砍了头。那一年，糖糖刚满周岁。”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老夫这辈子，教过三个皇帝，学生遍布天下。但老夫最骄傲的，是这个刚满周岁就没了爹娘的小孙女。她从来没有哭过。老夫带她走了几千里路，从北境到京城，又走到江州。”
孟老的蒲扇停了一下。
“现在，她去找她爹娘了。”
沈惊蛰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几番哽咽。
孟老落下一枚黑子，抬起头看着他。
“小子，老夫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糖糖的死，是你的错。因为你没有把战场清理干净。因为你没有保护好她。”
沈惊蛰没有说话。
“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道的错。这世道，让一个六岁的孩子捡到一颗火药。这世道，该死。”
他站起来，拿起蒲扇。
“老夫累了。这盘棋，改天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