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陪练
“你的剑太干净了。”
玉清站起来，走到溪边，折下一根树枝。
树枝是深蓝色的，约莫三尺长，粗细刚好够握。
她把树枝在手里掂了掂，去掉枝叶，只留光秃秃的一根，“真正的生死搏杀，没有那么多干净利落的招式。敌人不会按你的剑谱出招。他会骗你，会诱你，会用你最想不到的方式从你最想不到的角度刺过来。你的剑干净到敌人一眼就能看出你下一剑要刺哪里。来，我不用灵力，你全力攻我。”
杨玉莹没有犹豫。
她知道这是机缘。
炼虚境的大修士，愿意用一根树枝陪她过招，这种机缘，多少修士求一辈子都求不来。
她一剑刺出。
《清虚剑诀》第一式“清风徐来”，剑势轻灵舒缓，剑尖颤动，笼罩玉清胸前要穴。
玉清侧身，树枝搭在她的剑身上，轻轻一引，剑势被带偏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杨玉莹的剑擦着玉清的衣袖刺空了。
玉清没有反击，只是退了一步。
“再来。”
杨玉莹第二剑刺出。
第三式“云淡风轻”，剑势飘忽不定，虚实难辨。
玉清用树枝在剑影中点了一下，正好点在真剑的剑脊上。
剑身一震，剑影消散。
杨玉莹的剑势又空了。
“再来。”
第七剑，第十三剑，第二十一剑。
杨玉莹一剑接一剑地刺出，《清虚剑诀》三十六式从头到尾使了一遍，又从尾到头使了一遍。
她的剑越来越快，剑势越来越凌厉，剑光在谷中交织成一片银白色的网。
玉清只用一根树枝，没有用任何灵力，只凭剑招的变化，就将她的攻势一一化解。
玉清在树枝上附了一层极薄的灵力，不是用来攻击，只是让树枝不会被长剑削断。
第三十七招。
杨玉莹使出了《清虚剑诀》的最后一式“清虚归一”。
三十六式剑招的精髓融于一剑，剑光凝成一道细细的白线，直奔玉清胸口。玉清的树枝从侧面递过来，轻轻点在她的手腕
上。一股柔和的力道透过手腕传入，杨玉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长剑脱手，落在地上，剑尖插入泥土，剑身嗡嗡颤动。
杨玉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愣住了。
“你的剑，缺了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你自己。”玉清把树枝插回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树皮碎屑，“剑谱是别人走过的路，不是你的路。你师父教你的《清虚剑诀》，是她走过的路。你沿着她的路走，走得很好，很稳，一丝一毫都不差。但那是她的路，不是你的。你天资卓绝，根基扎实，但你一直在走别人的路。什么时候你找到了自己的路，什么时候你的剑就活了。”
杨玉莹站在原地，看着那根插在土里的树枝，久久不语。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她的剑，一直在努力“成为剑谱上的剑”。
《清虚剑诀》的剑应该是什么样子，她就把它练成什么样子。
但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杨玉莹的剑，应该是什么样子？
玉清在谷中住了下来。
杨玉莹的木屋只有一间，玉清说不用麻烦，自己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顶白色的小帐篷，搭在溪对岸的蘑菇丛边。
她说这是玉虚宫弟子外出历练时的标配，她虽然是三长老，但也不能搞特殊。
玉清很喜欢杨玉莹。
不是因为杨玉莹天资好——炼虚境的大修士，什么样的天才没见过。
只是因为杨玉莹像年轻时的她自己。
“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板着一张脸，不爱说话，觉得全天下的事都可以用剑解决。后来发现剑解决不了的事太多了，才慢慢学会说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溪边洗脸，素白的道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水珠从她的脸颊上滑落，滴进溪水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你那个道侣，是什么样的人？”
杨玉莹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叫沈惊蛰。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太古遗迹里。他救了我。”
玉清把袖子放下来，靠在溪边的青石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杨玉莹。
“后来呢？”
“后来我们一起闯遗迹，一起对战麒麟，一起出了秘境。他帮我于情缘乾坤谷突破了元婴。再后来，青岚宗要杀他，我让师尊出兵帮他。我们一起灭了青岚宗。”
“他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玉清看着她，目光里那种柔软的东西又浮上来了。
“丫头，你知道我等一个人等了多久吗？”
杨玉莹抬起头，有些好奇。
“一百年。”玉清的声音很平静。
玉清站起来，不愿过多透露自己的生平往事，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他知道你在等他，就一定会回来。不回来，你就去找他。炼虚境不够就合体，合体不够就大乘。修仙之路长得很，总有追上去的那一天。”
七日里，玉清每天跟杨玉莹过招。
每次只用一根树枝。
第一天，杨玉莹撑了三十七招。
第二天，五十二招。
直到第五天，她撑到了一百六十七招。
杨玉莹开始明白玉清说的“剑是活的”是什么意思了。
第七日黄昏。
谷中的发光蘑菇开始缓缓合拢伞盖，淡紫色的荧光渐渐黯淡，从亮蓝褪成暗紫。
“夜晚”即将来临。
杨玉莹和玉清站在溪边的空地上，隔着三尺的距离。玉清手里握着今天的树枝，杨玉莹手里握着她的剑。
“来。”
杨玉莹一剑刺出。
这一剑不是《清虚剑诀》中的任何一式，只是笔直地刺向玉清的右肩。
玉清侧身，树枝搭上剑身，轻轻一引。
杨玉莹的剑没有像前六天那样被引偏，她在树枝搭上剑身的瞬间，手腕微微一转，剑身翻转，挣脱了树枝的牵引。
剑势不变，继续刺向玉清的右肩。
玉清后退了一步，树枝回拨，点向杨玉莹的手腕。
杨玉莹没有收剑格挡，而是让剑势继续向前，同时左手探出，食中二指并拢，点向玉清的手腕。
以攻对攻。
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收回树枝，挡在杨玉莹左手剑指的去路上。
杨玉莹的右手剑趁势长驱直入，剑尖划过玉清的袖口。素白的道袍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剑痕。
杨玉莹收剑，玉清低头看了看袖口那道剑痕，很是欣喜。
“丫头，你的路，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