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白鹿原
伙计走了。曾尧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堂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那两个商人身上。
“……今年的货不好收,价格又涨了三成,还收不到。”
“收不到就别收了。这玩意儿,沾上了就甩不掉。”
“谁说不是呢?可是钱这玩意儿,实在是太诱人了。就算涨了三成,只要把东西往其他地方一运,利润可是翻番的。”
“唉!这东西害人啊~”
“害人又怎么了?反正我只是卖,又没让他们抽。”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大家都为了赚钱,这社会该怎么办……”
“嘿嘿,我可都管不了这么多……”
……
曾尧收回目光。
很快,饭菜端上来有菜有肉味道不错。还有一壶酒,只是倒出来一杯,浅尝了一口,便没再继续喝。
那两商人吃完了饭起身走了。角落里那个穿长衫的先生也合上书,走到柜台前结账,然后出门。
堂里只剩下曾尧一个人。
女掌柜停下拨盘珠,从柜台后走过来,看着他说道。
“客官,饭菜还合口吗?”
“不错。”
“那就好。”她笑了笑,“客官是走长途的?”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女掌柜点点头,没再问。回了柜台。
十几分钟后,曾尧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事儿。”
“您说。”
“那片花田,是谁家的?”
女掌柜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无意义的拨着算盘。
“白家和陆家。”她说,“他们都是原上的大户。”
“种那么多罂粟,官府不管?”
女掌柜抬起头,看着他,那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客官,您这话问得……这年头,谁管谁呢?”她顿了顿,“白家和陆家势力很大,在朝廷上面也有人,官府的老爷也拿他们没办法。再说,种这东西虽然害人,但能挣钱。原上的老百姓,十家有九家都靠着两家吃饭。不种了,他们吃什么?”
曾尧没有接话。
女掌柜又拨了一颗算盘珠。
“客官,明天一早您就走,别在这儿多待。”
“为什么?”
女掌柜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曾尧站在柜台前看着她,也没继续追问,接着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深。
曾尧没有睡,处于入定的状态,不过外界所有的情况依旧在他的掌握之中。
窗外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有人正趴在他房间东面的墙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曾尧没有动。
很快那呼吸声没人,人走了。
片刻后,曾尧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什么都没有,那人留下任何痕迹,是个极有本事的。
他关上窗户,走回床边坐下。
接下来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曾尧下楼吃早饭。
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赶路的客商,匆匆忙忙地吃完,匆匆忙忙地走了。
那个女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头都没抬。
曾尧吃完早饭,回房收拾东西。他提着皮箱,背着引魂灯,走出客栈。
镇子不大,他从镇头走到镇尾,没花多长时间。街上有人走动,有卖菜的、有卖布的、有卖吃食的,和普通的镇子没什么两样。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镇子上的孩子很少,不是说很少,根本是看都没看见过。
按道理来说镇子上肯定有孩子,街道上可以看见调皮的孩子顽耍,结果什么都没看到。
“客官,买点干粮吧。”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曾尧转头,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烧饼。
他走过去,买了几个烧饼,蹲下身,随口问了一句:“大娘,这镇上怎么没见小孩子啊?”
老妇人的手抖了一下,面容上明显的出现了慌乱的神色。
“都去读书去了。”
“读书?在哪儿读?”
“远……远地方,老…老婆子也不知道。”
曾尧没有再问。他把烧饼收好,站起身继续往镇尾走。
走出镇子,是一片麦田。麦苗绿油油的,长势很好,但麦田里没有人。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然后拐上一条小路。
小路通往那片罂粟花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小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道矮墙,墙后面就是那片花田。
曾尧站在墙外,看着那片铺天盖地的色彩。
花田里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弯着腰,手里拿着小刀,在花苞上划着,白色的汁液从划口渗出来,滴进下面的小碗里。
这些人应该都是原上的普通百姓,他们相互笑着打趣,一边刮着罂粟汁水,完全不在意自己做的是什么事情,他们在意的只有自己的生活。
不管这罂粟是大烟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反正他们现在能够吃饱饭,而且还有余钱,保证一家老小的生活,这就足够了,其他的根本管不着。
曾尧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然后落在花田深处。
那里有一座房子,不大青砖灰瓦,和镇上的房子没什么两样。但房子周围站着几个人,穿着黑衣,腰里别着枪。
“小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曾尧回头。
是昨天在山垄上遇到的那个中年汉子。他站在田埂上,肩上扛着一把锄头,脸上带着笑。
“不是说了吗?看看就好,别进来。”
曾尧看着他,没有说话。
中年汉子走近几步,把锄头放下,从腰里摸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装上烟丝。
“小哥,您是从东边来的,不知道这边的规矩。这花田是白、陆两家的。两家的人不让外人靠近。”
“你如果快点离开的话,我会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人在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惹祸,有些事都不是你能管的不如就此错过,这不是挺好的吗?”中年汉子开口说道。
“你一直在跟踪我!”
虽然这人的手段非常高明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留下来,但是他的气息却隐藏不了,特别是在引魂灯的光芒之下他的痕迹显而易见。
“说不上什么跟踪,这只是我的任务而已,况且我也没有对你做什么,还是那句话,这里的事情不是你该管的尽早离开,对你我都好。”中年汉子抽了一口烟后回答道。
随后他吐出了一口烟,烟雾在空中弥漫经久不散,在阳光的照耀下,甚至还泛着彩色的光痕。
这烟自然不是普通的烟,而是用鸦片勾兑而成的,这是一种非畅销的商品,名称叫做【幻梦烟】,这跟那些普通烟鬼抽的鸦片可是不一样的,至少在价格上就不是普通烟鬼能够触及的,跟同等价格的黄金差不多了。
这就是白、陆两家最重要的商品。
而这片原就叫做白鹿原,还有一个故事——这个原上曾经出过出现过一只白色的仙鹿,如今在原上还有着一个香火鼎盛的白鹿仙庙。
其实这个故事并不是白鹿原的百姓,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而是从白、陆两家来到原上之后才开始渐渐有了这个传闻,并且这个传闻在十几年前才开始受到人们的重视,白鹿仙庙也是修建没几年,领头的就是白、陆两家。
抽烟的中年人名字叫做陆兆猿,白鹿原两大家族陆家的子弟,不仅武艺超群,而且有着修行天赋,曾经拜在修行界鼎鼎有名的龙虎山学艺,不过因为行为不检点,早就被龙虎山除名了。
现在的陆兆猿是陆家的管事,负责管理原上的事物,特别是那些不小心来到原上的“高人”。
普通人白、陆两家是根本不惧的,但是那些神来神去的高人可就不一样了,并且这些高人之中,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怀揣着除魔卫道保护苍生的思想,要是看到白鹿原上种满了罂粟肯定会义愤填膺,加以阻止甚至是烧毁罂粟田。
这种事情在白鹿原上发生也不只是一两次了,不过都被处理好了。
对于这种误闯误撞来到白鹿原的高人,白、陆两家一般的做法是劝导他们离开,毕竟这些高人背后很有可能还有着一大群的高人,没必要因此而交恶,徒增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当然遇到一些实在是讲不通道理的人,白、陆两家也不会手软。
“好了,话都已经说到这里了,小哥该怎么做,你心里面应该很明白。”白兆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着曾尧说道,眼睛之中变得满是狠厉之色。
旁边的那些持枪的人也走了过来,每一个人都是个顶个的好手,再加上手中有枪,就算真有个高人恐怕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陆兆猿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夹着烟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旁边白、陆两家的下人,枪口已经抬了起来,黑洞洞的在阳光下也不反光。
曾尧没有看那些枪。他只是看着陆兆猿,忽然问:“你们种这东西,害死了多少人?”
陆兆猿的笑容淡了一瞬,然后重新浮起来。“小哥,这世上害死人的东西多了。粮食吃多了撑死人,水喝多了呛死人,连睡觉都能睡死人。您管得过来吗?”
“那是抬杠。”曾尧说。
陆兆猿收了笑,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好,不抬杠。那我问您——您见过原上的老百姓吗?见过他们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孩子生病没药治、老人饿死在家里没人埋的样子吗?”
曾尧没有说话。
陆兆猿指了指那片花田。“这些东西,害人。但没有这些东西,原上的人活不下去。您从东边来,因为打仗死的那些人,您应该看见不少。可您看见的是怎么死的,您没看见的是为什么死——为了活。人为了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种花,抽大烟,卖命,卖儿卖女——都是为了活。您管得过来吗?”
他重新把烟袋叼在嘴里却没有点,那根空烟杆在他嘴角微微颤动,眼中的厉色越来越重。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压低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趁现在还能走,走吧。”
曾尧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镇上的孩子去哪儿了?”
陆兆猿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极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曾尧注意到了。
“读书去了。”陆兆猿说,和那个老妇人说的一模一样,“白家和陆家出钱,送孩子们去省城读书。念洋文,学本事,将来有出息。”
“哪个省城?哪个学校?谁在教?”
陆兆猿没有回答。他重新叼起烟袋,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得很有讲究——刚好退到身后那几个黑衣人的射击范围之内,又刚好把自己从曾尧的攻击范围里摘出来。
“小哥,”他说,“我该说的都说了,您要是还往花田里走,那就不是我不讲情面了。”
曾尧看着他,没有动。
陆兆猿等了几息,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便摇了摇头,转身朝花田深处走去,那几个黑衣人也收了枪,跟在他身后。
分界线就是花田,如果曾尧敢越界,他们就会动手。
好话赖话已经说尽了,如果还有事情要发生的话,那就见招拆招了。
曾尧站在矮墙外,看着那片铺天盖地的色彩,风从花田那边吹过来,带来了一阵花香,可他闻到的不是花的香味和甜腻,而是一股尸体腐烂的臭味。
对方说的话也不是毫无道理,在如今这个社会生存下去就很困难了,还有谁会管自己的行为,会不会害到其他人。
他没有翻墙,也没有进花田。
他沿着矮墙走了一段,找到一条小巨拐走了。
而陆兆猿见到曾尧离开了也是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曾尧到底有多少本事,但他能够确定对方一定不是个好惹的角色,如果打起来两边都不讨好,现在走了那自然是最好的。
“你们去跟着那个人,记住要光明正大的跟,但不要跟的太近了,就远远的几十米吊着就行了。还有千万不要和他起冲突。”陆兆猿本来想了想吩咐道。
“是的,三叔。”
两个持枪的人点了点头后回答道,带着枪便跟上了曾尧的脚步。
白、陆两家的管事和护卫大多都是自家人,只有自家人才会懂得维护自己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