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洋人

这是一坨像是血肉一样的东西，而且还在一鼓一鼓的蠕动着，看起来恶心又猎奇。

且这坨血肉上满是焦黑的痕迹，被天雷术伤得不轻。

而旁边的白家轩在这坨血肉露出来之后，却是突然如同发羊癫疯一样抽搐起来，他身上那股神明的力量开始消散了，同时消散的还有他的血肉和精气。

只是过了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白家轩就成为了一具干尸。

不过白家轩竟然还活着，都已经成为干尸了，他的灵魂还没有消散，生命力依旧存在。

“你到底接触了什么人？得到了什么东西。”曾尧的好奇心很是热烈，他真的想不到，究竟是怎么个原因会让白家轩成为如今的这种状态。

如果白家轩是个普通人的话，都成为干尸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结果竟然还是活得好好的，而且这种力量很特殊，从白家轩的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阴气，这不是他了解的修行体系。

甚至于从白家轩的身上还能够感觉得到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时白家轩开口说话了，不过声音却显得非常沙哑，就好像是两块硬纸板互相磨擦一样。

“好痛苦，求求你让我解脱吧！——求求你——”

不是求生而是想要解脱，白家轩现在感觉自己就好像是被困在了一个铁瓮之中，而且还在被架在火上烤，周围全是烈焰在炙烤着他每一处身体。

那种痛苦深入灵魂，无时无刻都在折磨着他，极致的痛苦会让人放弃一切，哪怕是生命。现在的白家轩就面临着这个情况。

不过曾尧没理他，想让他帮忙又不回答问题，这怎么能行。

就让其多尝试一下痛苦，才明白这时候该怎么做，何况白家轩做了这么多的恶事，也应该享受一下痛苦，才能够稍微偿还一下他作的恶。

他又将目光移到了那坨血肉上，虽然不是100％的确定，但至少有八成把握以上这坨血肉就是白鹿仙。

不过一个神明怎么就变成了一坨恶心血肉，这是他想不清楚的。

“痛、痛……”

忽然一声模糊的意识，传到了曾尧的脑海里面。

这不是白家轩的话语，而是从地上的血肉中传出来的。

就在这时候忽然间周围的场景变了，原本黑暗的地下室瞬间变成了一处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草地，旁边还有着一条溪流穿过，一颗高大的树木在草地的中央，除了没有生命之外，这里就宛如一片世外桃源。

“幻术？”

对于周围发生的变化曾尧并没有慌乱，因为只要他想随时可以脱离这个幻术。

“这位仙长，小神有礼了。”

一头白色的鹿不知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草地上。

“白鹿仙！”

曾尧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没别的只是因为对方和白鹿仙的石像长得一模一样。

“是的，小神就是白鹿仙。”

白鹿仙朝着曾尧弓着身体说道，这是在表达敬畏。

突然白鹿仙就跪伏在草地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属于神明的威严，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仙长，小神求您——”它的声音在颤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求您杀了小神，让小神得以超脱。”

曾尧没有回应，只是很有兴趣的转头看着周围的一切。虽然可以肯定这只是幻术，但这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幻术，就好像原本有这么个地方，然后把它投影到了这里。

白鹿仙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浓稠的墨汁从白鹿仙的眼眶里往外淌，一滴一滴落在青草地上，草叶瞬间枯萎发黑。

甚至曾尧都能感觉得到白鹿仙的痛苦。

“小神本是这原上一头野鹿。”它的声音低下去，“一百年前原上大旱三年都没下一滴雨，庄稼枯了，井水干了，人快死绝了。那时小神在山里找到一眼泉，泉眼被石头堵着水渗不出来。小神用角撞，用蹄子刨，刨了七天七夜，泉眼通了，水涌出来。原上的人活了。”

它顿了顿，那双眼睛里的痛苦忽然淡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光，那是它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

“他们以为小神是神仙，给小神修庙上香磕头，拜了一年又一年，拜了一代又一代，最后小神发现自己真的成神仙了。”说到这里，白鹿仙语气之中带着激动和兴奋。

曾尧依旧没有说话。他看着白鹿仙，像在看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动物，已经分不清笼子和天地的区别。这种状态下还能高兴得起来，看来对方已经当神当疯了。

“小神成了神仙。”白鹿仙继续说，“有了神力，有了香火，有了信徒。原上的人求雨，小神就求雨。原上的人祛病，小神就祛病。小神以为这样就能一直下去，一直做神仙。”

“后来呢？”曾尧终于开口。

“后来——”白鹿仙的声音忽然哽咽住了，“后来洋人来了。”

曾尧的眉头微微一动。

“十二年前，来了几个洋人。”白鹿仙说，“他们穿着黑袍子戴着尖帽子手里拿着书。他们找到小神的庙，看见小神的像。

他们把小神从神像里抽出来，小神的神光被他们收走了，香火被他们掐断了，他们把小神变成了一团肉，把我封在石像里——”

它停下来低下头，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曾尧看着它，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那些孩子，是不是你害的？”

白鹿仙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痛苦骤然变成了恐惧。

“不是小神——”它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不是小神，小神从来没有要过祭品，小神不要那些孩子，是他们，是那些洋人——”

它的话没说完。

幻境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从外面裂开的，是从里面——从白鹿仙的身体里。它的胸口突然出现一道裂纹，裂纹里透出来的不是血，不是光，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雾一样的灰色。

那灰色从裂纹里涌出来，所过之处，草地枯萎，溪流干涸，天空变暗。

白鹿仙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裂纹，那双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释然，又像不甘。

“他们——在小神身体里——种了东西——”它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们知道小神会——求人——”

它抬起头，看着曾尧。

“仙长，小神求您，我太痛苦了——”

它话音刚落下，幻境便彻底碎了。

面前，那团血肉正在疯狂蠕动。它表面的焦黑痕迹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光芒。

那光芒从血肉内部透出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体内苏醒。

“唉！”

曾尧轻叹了一口气，随即伸出手天雷术激发而出，随着蓝光闪过地面上的血肉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深坑，影响引魂灯光芒的那股力量也消失了。

这白鹿仙算是受害者，帮其超脱一下顺手而为。

白家轩还在旁边挣扎着，干枯的身体像一截烧焦的木桩，但他的眼睛还睁着——那眼睛已经没有了瞳孔，只剩下两团灰白色的雾，在眼眶里缓慢旋转。

身体成了这幅样子，他的灵魂依旧被锁住，身体的每一处感官依旧连接在灵魂之上，极致的痛苦让他急切的想要解脱，所以他明白现在该怎么做选择了。

“洋人……”白家轩开口了，也不想再隐瞒了，“他们给了我……长生……”

曾尧低下头，看着他。

“长生？”

“他们说，只要把那些孩子……炼成太岁肉……喂给那具尸体……等尸体活了……就把他换给我……我就能……长生……”

“我做了……十二年……一百三十七个孩子……炼了……一百三十七份太岁肉……那具尸体……快要活了……”

他忽然停下来，那两团灰白色的雾在眼眶里疯狂旋转。

“可它活了之后，那些洋人……没告诉我……他们没告诉我……”

突然白家轩的灵魂产生了变化，有人正在做法想要将白家轩的灵魂给撕碎，以免其透露秘密。

“在我的面前下手，你是有多看不起我呀！”曾尧抬起了眼看向了白家轩的左边，漆黑的双瞳之中没有任何色彩。

曾尧站在原地，但黑色的眸子倒映着一个飘浮在白家轩尸体上方的虚影。

这人通体笼罩在灰白色的雾气中，黑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削苍白的下颌。手里捧着一本厚书，封面上嵌着一只眼睛的图案——和他在陨仙洞池塘边捡到的那本一模一样。

同时这人也和白鹿仙描述的那个洋人一样。

洋人的虚影漂浮在半空，雾气在他周身翻滚，虽然没有露出脸庞看不出神色，但从他的动作之中可以明显的看到，他对于曾尧能够看到自己存在很惊讶。

“东方的修行者。”洋人开口了，说的是中文，带着古怪的口音，“你很强大，也很特殊，竟然能够看到我的存在。”

洋人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引魂灯上，特别是看到已经半开的黑莲灯芯，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你身上有陨仙洞的气息。”他说，“你进去过。”

“进去过又怎样？”

洋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白家轩那具干枯的尸体，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就像看着一件用坏的工具，有些惋惜，但也仅此而已。

“这个废物，”他说，“浪费了我们十二年的心血，做事畏首畏尾的，这就是我不喜欢你们东方人的一大原因。

本来都已经做出那些事儿了，却不愿意更进一步，总觉得自己少杀两个人便可以减轻一些罪恶。”

“你这么说，是准备还想杀更多的孩子吗？”曾尧突然开口问道，这洋人的话语让他很不适。

洋人抬起头看着曾尧，“东方的修行者，你杀过人吗？你杀过的人，比那些孩子多吗？

你们东方有句话，叫‘一将功成万骨枯’。你的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清楚。你杀那些人，是为了正义？是为了公道？还是为了——你自己？”

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如果是普通人就这几句话变能让其陷入深深的自责和痛苦之中。

曾尧嘴角勾勒出了笑容。“没必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你知道这对于你我来说是没什么作用的。

还有你说这些话的意思是，你们杀了那些孩子并没罪过？”

洋人的下巴抬了抬，回答道：“所有人的命都是一样的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沾满鲜血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杀人就是杀人了，为什么你不能理解我们一下？你杀了人肯定是有着利益，而我们杀人也是有着利益。都一样，所以没必要为此而起争执。”

曾尧看着洋人，咧开嘴笑了。这种诡辩论他听的够多了，完全没有任何影响。

“你说得对。”他说，“谁也不比谁高尚。所以——我也没打算跟你讲道理。”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

天雷术。

代表着诛邪天威的天雷凭空而现，直直的朝着洋人的脑袋上轰了下去，就算洋人现在是处于一种特殊的状态，被天雷轰上了也遭不住。

洋人迅速翻开了手中的书，书页间涌出浓稠的灰白色雾气像活物一样四散开来，并且不是处于虚空之中，而是涌到了现实。

天雷和雾气相碰撞在了一起，强悍的天雷并没有展现出任何的威力，便就这么消失了。

而且雾气还有着后续力量，直接朝着曾尧笼罩了过来。

曾尧没有因此而慌乱。

引魂灯的光芒骤然亮起，昏黄的光晕与灰白雾气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雾气像被火烧着了一样，剧烈翻涌，却无法越过那层光晕半步。

与此同时，又一发天雷脱手而出。

雷光穿透雾气，直直劈在那洋人虚影身上。

“轰——！”

一声闷响，洋人的身形剧烈震颤，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扔了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手中的书页猛地合上，封面上那只眼睛的图案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从眼睛中涌出，护住他的身形。

但天雷的力量太强了。暗红色的光芒只撑了三息就像玻璃一样碎裂。

洋人的虚影炸开，化作无数灰白色的光点四散飘落。

他最后看向曾尧的那一眼，浅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一种真实的情感——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好奇。

“有意思。”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越来越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东方的修行者，我们还会再见的。”

并且可以明显的听到洋人的语气中带着愤怒。

话音落下，光点消散。

洞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引魂灯的光芒，昏黄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