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先起了一个调,音沉而劲,节拍斩截、力道沉实。
标准的进行曲,起落规整、棱角铿锵,像青石上敲起的战鼓,又似士卒列队踏地,一步一顿刚劲明快,满是能让人齐步同唱、列队而行的凛然气势。
教室里静极了。
五十三个人,五十三双眼睛,盯着那根松明,盯着松明旁那个年轻主公沉定的侧脸。
赵平唱完一遍,抬眼望向众人。
“这调子,原是《练兵歌》。”他说,“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代州山里人都会哼。从前放羊、砍柴、挑担走长路,哼着它就不累。”
他顿了顿。
“今天我给这调子,填了新词。我唱一句,你们跟一句。”
赵平吸了一口气。
“第一——”
他唱。
没有伴奏,音也不准,但他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字,“第一要听旗号令,战鼓一响向前行。”
五十三个人,都觉得很新奇,他们这一辈子,唱过山歌,唱过情谣,唱过哄娃娃睡觉的俚曲,却从没唱过……这个。
赵平没有催促。
他又唱了一遍。
“第一要听旗号令,战鼓一响向前行。”
这一次,角落里有人跟着唱了。
声音极低,像蚊子哼哼,像犯了错的孩子在先生面前背书。
然后张绪跟了。
然后陈七跟了。
然后是石岭,然后是骑兵兄弟,然后是所有五十三个人。
教室被同一支调子填满了。
“第二不拿百姓物,一针一线也要还。”
“第三缴获归公分,入库记账不藏私。”
赵平唱一句,五十三人跟一句。
有人跑调,有人抢拍,有人把“战鼓”唱成了“战鼓子”,把“入库记账”唱得囫囵吞枣。
但就是没有人笑。
“说话和气莫高声,买卖公平秤要平。”
“借人东西当面谢,损坏赔钱莫推脱。”
“不打人来不骂人,庄稼地头绕道行。”
“妇女老幼要敬重,俘虏缴械就是宾。”
松明燃尽了一根,陈七起身换新。
火光暗了又亮,赵平的嗓音已经有些哑,他唱完最后一句,停住了。
教室里还在嗡嗡回响,像一群刚学会啼鸣的小公鸡,意犹未尽。
“从明日起,”赵平说,“一日三餐开饭之前,先唱一遍。”
在粮食的收入能完全供给领地内所有人的时候,赵平为了保证战斗力,就已经落实了一日三餐。
“唱会为止。唱到死也忘不掉为止。”
“是!”
五十三张嘴大声回答。
次日卯时,开饭。
五十三人站在桌子前。
第一句,是张绪起的。
“第一要听旗号令——”
五十三条喉咙齐声跟上:
“战鼓一响向前行!”
调子还是那样荒腔走板,节拍还是那样参差不齐。
远处,哨塔上的少年探出半个身子,努力朝这边张望。
溪畔,正在饮马的栗色契丹马忽然竖起耳朵,鼻翼翕动,打了半个响鼻。
灶膛里新添的柴火噼啪爆了一声。
“第二不拿百姓物——”
“一针一线也要还——”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唱到第七日,河谷里已经没有人会把词唱串了。
就连刚投奔来的那户流民,一家五口,三个娃,最大的才九岁,蹲在采石矿工地上帮着捡碎石,也能在开饭时跟着大人们荒腔走板地吼上一嗓子:
*“说话和气莫高声,买卖公平秤要平——”*
九岁的娃把“秤要平”唱成了“撑腰平”,没人纠正他。
这倒是让赵平没有想到,原本只是希望将其作为军规的开始,没想到整个领地内的人竟然都在默默遵守。
这时候,张绪正大步走来。
“主公,代州来人了。”
“多少人?”
“六个。都是猎户打扮,没有兵器,牵着两匹驮货的骡子,说是在山里走散了,想借条路去代州。但领头的那个……”张绪顿了顿,“腰杆太直。”
赵平没有说话,抬步往寨口走去。
河谷入口的冰墙已经拆了一半,新砌的包砖墙基刚刚夯完第一层。
按照赵平的设想,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逐渐回暖,冰墙早晚有一天会塌。
还不如趁着现在方圆三十里没有人能威胁到他,干脆推倒重建。
顺便扩张一下,让滹沱河穿城而过。
初步的规划就是建一座小寨子。
北宋末年,这种乡勇的堡子有很多,像《水浒传》中的祝家庄、曾头市都是。
六个汉子散坐在墙基边的石料堆旁,陈七的人看似随意地散在四周,位置却封住了所有能突然暴起的角度。
领头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风霜,鬓角已有灰白。
他见赵平走来,不慌不忙起身,拱手为礼。
“代州刘将军麾下,斥候营队正,周大石。奉将军令,给安居里赵郎君送一封回书。”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呈上。
赵平接过,没有立刻拆看。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自称斥候营队正的中年人。
粗布短褐,草鞋绑腿,指节粗大,虎口老茧厚得发亮。
是长年握刀的手,也是长年握缰绳的手。
“周队正一路辛苦。”赵平说,“几时从代州出发?”
“三日前。”周大石答,“将军嘱我,务必亲见郎君,面呈此书,并带一句口信。”
他顿了顿,继续说:“将军说了,葫芦口那夜,他欠郎君一个人情。往后郎君的事,便是他的事。”
赵平没有接话,拆开信函的火漆。
纸是寻常的楮皮纸,内容很简单,不过三十余字:
“图已呈帅司。北面秋防在即,无暇旁顾。契丹细作近日猖獗,尔处若有异动,可径向城北冯记铁铺报信。”
赵平将信笺折起,收入袖中。
“周队正,将军可有别的吩咐?”
周大石摇头:“将军只说,信送到,口信带到,便算交割。”
他顿了一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临行前,将军又说:那个赵郎君若是问起‘细作猖獗’是什么情形,便告诉他,雁门关外,今年秋天的狼粪,比往年多了三成。”
赵平目光微凝。
狼粪。
边塞烽燧,以狼粪为燃料,烟直而黑,风雨不灭。
“狼粪多”是什么意思?
不是狼多了。
是点烽火的人,多了。
他没有再问。
周大石也没有再说。
两人沉默对视片刻,赵平侧身,让出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