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内部出问题了
石岭折的那个兄弟,姓周,才二十一岁。
他爹娘早没了,逃难路上跟着石岭跑过来的。死了也没人哭,就是石岭蹲在他坟前,蹲了一夜。
李槐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主公。”
“嗯。”
“有句话,咱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李槐沉默了一会儿,说:“咱这几天,听见有人在说闲话。”
赵平转过头,看着他。
“说什么?”
“说……”李槐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咱们守不住了。说契丹人迟早会进来。说与其等死,不如……不如趁早……”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赵平没有说话。
他望着碑上那些名字,望了很久。
“李槐。”
“嗯。”
“说这话的,是咱们的人吗?”
李槐点点头:“是。是第一批难民里头的,姓孙,一家五口。他儿子在敢战营,守东墙的。”
赵平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来见我。”
……
姓孙的汉子叫孙大,四十来岁,脸黑,手粗,一看就是种了一辈子地的。
他被带到赵平面前时,低着头,浑身发抖。
“主公……主公饶命……俺就是……俺就是嘴贱……俺不是真想……”
赵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大跪在地上,越抖越厉害。
过了很久,赵平才开口:
“你儿子在敢战营?”
孙大拼命点头:“是……是……他在东墙,守了好几夜了……他没说过要跑……他……”
“我知道。”赵平打断他,“你儿子是好样的。”
孙大愣住了。
赵平蹲下来,和他平视。
“孙大,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跑?”
孙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平替他答:“因为你怕。怕死,怕儿子死,怕老婆死,怕一家人死在这儿。”
孙大拼命点头,眼泪都下来了。
“怕,是人之常情。”赵平说,“我也怕。张绪也怕。老柴也怕。石岭也怕。谁不怕?”
孙大哭着说:“那……那主公,咱们……咱们怎么办?”
赵平站起身,望着碑上那些名字。
“你儿子叫什么?”
“孙……孙二狗。”
赵平点点头。
“孙二狗。这碑上,还没有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看着孙大。
“你怕他死,对吗?”
孙大拼命点头。
“那你就该知道,他为什么站在那道墙上。”
赵平指着北边那道城墙,指着那面在风里飘着的青旗。
“他站在那儿,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让你,让你老婆,让你那三个小的,能活着。是为了让这碑上,不刻咱们的名字。”
孙大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他。
“你现在说跑,往哪跑?北边有契丹人,南边是荒山野岭,冬天雪厚,跑出去,咱们一家五口能活几天?”
孙大不哭了。
他跪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
赵平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往城墙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孙大,你今天的话,我不追究。可你记住……你儿子在墙上,看着你呢。”
……
那天夜里,石岭又出去了。
这回换了方向,换了打法……不烧帐篷,不杀人,只在营地周围敲锣打鼓,射冷箭,扔石头。
一个时辰换一个地方,折腾了一整夜。
契丹人被折腾得鸡飞狗跳,追出来又追不上,不追又睡不着。
天亮的时候,陈七的人远远看见,契丹人的营地里,有人在吵架。
吵得很凶,刀都拔出来了。
陈七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赵平却没有笑。
他知道,这点小打小闹,改变不了大局。
围城还在继续。
粮食还在减少。
冬天还在一天天变冷。
……
围城的第二十二天,伤员里又死了一个。
是个半大小子,才十六岁,第一仗的时候被箭射穿了腿,伤口烂了,周娘子天天换药,还是没救过来。
死的时候,他拉着周娘子的手,说:“周婶,俺的粥,留给俺弟。”
他没有弟。
他是独生子,爹娘都死在逃难路上了。
周娘子哭着给他合上眼。
赵平站在医棚外面,看着周娘子出来,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往纪念碑走去。
碑上,又多了一个名字。
……
那天晚上,赵平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那片营地。
韩超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
“赵平。”
“嗯。”
“你的人,还能撑多久?”
赵平没有回答。
韩超说:“我在官军的时候,守过一座城。守了四十天,城破了。不是被攻破的,是自己人开的门。”
赵平转过头,看着他。
韩超指着那片营地,说:“他们现在跟你耗,耗的是粮食。可咱们粮没了,耗的就是人心。人心一散,那道墙再高也没用。”
赵平沉默了一会儿。
“韩超。”
“嗯?”
“你觉得,我们的人心,什么时候会散?”
韩超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咱们这道墙后面,有种东西,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
“什么东西?”
韩超指着纪念碑。
“那个。”他说,“那块碑。那些人死了,名字刻上去,活着的人每天从旁边过,每天看一眼,每天记得……有人替他们死了。”
他顿了顿。
“这种东西,比粮食管用。”
赵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片营地,望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
忽然,那些火光里,亮起一片更大的光。
是火。
是契丹人的营地,烧起来了。
赵平猛地直起身。
韩超也看见了,眼睛瞪得老大。
“石岭?!”他脱口而出,“可石岭今夜没出去啊!”
赵平盯着那片火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石岭。”他说。
“那是谁?”
赵平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片越烧越旺的火,望着火光里隐隐约约的人影,望着那些惊慌失措四处乱跑的契丹人。
火光里,有一面旗。
不是契丹人的旗。
是青色的。
和安居里那面旗,一模一样的青色。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城墙上的所有人都涌到墙边,望着北边那片越烧越旺的火海。契丹人的营地彻底乱了,人影在火光里四处乱窜,马的嘶鸣声、人的惨叫声、兵器的碰撞声,隔着四五里地都能听见。
“那不是石岭!”张绪吼道,“石岭今夜没出去!”
赵平死死盯着那片火光。
火光里,那面青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不是安居里的旗……安居里的旗还在他身后飘着。
那是另一面旗,一样的青色,一样的素净,只是旗面上没有字。
“韩超!”赵平喊道,“那是谁的旗?”
韩超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那是禁军的旗!刘将军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