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朔州
“刘将军,你想不想拿回来?”
刘延庆看着那份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赵平,你这个人,不简单。”
赵平没有说话。
刘延庆忽然笑了。
“我守了十二年雁门关,没让契丹人踏进来一步。可我从来没想过,能把那些地方收回来。”
他把地图还给赵平。
“你让我想了一夜。我想明白了。”
他退后一步,抱拳行礼。
“赵知寨,刘延庆,愿归安居寨。”
赵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抱拳还礼。
“刘将军,安居寨欢迎你。”
……
当天上午,刘延庆回到后街那处院子。
他妻子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你答应了?”
刘延庆点点头。
他妻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也好。”
她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
“这些年,你在雁门关守着,我在太原府等着。咱们一家人,一年见不了一回。”
她看着他。
“这回,总算能在一起了。”
刘延庆握住她的手。
“等打完仗,我天天在家陪你们。”
他妻子摇摇头。
“不用天天陪。你能活着回来就行。”
……
中午,赵平在府衙设便宴,只请了刘延庆一个人。
没有外人,只有他们两个,面对面坐着。
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酒是去年酿的米酒。
赵平举起酒杯。
“刘将军,这杯酒,敬你。”
刘延庆也举起酒杯。
“赵知寨,这杯酒,敬你。”
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刘延庆问:
“赵知寨,你那四个州,打算怎么打?”
赵平笑了。
“刘将军,你改口倒是快。”
刘延庆也笑了。
“既然是一家人了,就不客气了。”
赵平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布。
墙上挂着一张大地图,从雁门关一直画到云州。
“刘将军,你来看。”
刘延庆走过去,站在地图前。
赵平指着雁门关以北。
“金兵正在打辽国。辽国快完了。那些契丹残兵,有的往西跑,有的往南跑。朔州、寰州、应州、云州,现在乱得很。”
“咱们的机会,就在这时候。”
他指着一条路线。
“先打朔州。朔州离雁门关最近,守军不多,乱兵也多。拿下来,就有了立足点。”
“然后打寰州。寰州在朔州北边,地势险要,得稳扎稳打。”
“应州在寰州东边,云州在最北边。等把前三个拿下来,云州就孤了。”
刘延庆一边看一边点头。
“朔州守军大约多少人?”
“契丹残兵加上原来的守军,最多两千。”
刘延庆想了想。
“两千人,咱们一万五,打下来不难。难的是后续守住。”
赵平点点头。
“所以得快。趁金兵还没反应过来,先把这四个州拿下来。拿下来之后,就地招兵,就地屯田,把咱们的人迁过去。”
刘延庆看着他,忽然问:
“这一仗,谁挂帅?”
赵平转过身,看着他。
“我亲自带兵。”
刘延庆愣了一下。
“赵知寨亲自出征?”
赵平点点头。
“这一仗,关乎咱们能不能在雁门关外站稳脚跟。我不去,不放心。”
他顿了顿,看着刘延庆。
“刘将军,你当我的先锋,替我打头阵。行不行?”
刘延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抱拳行礼。
“赵知寨亲征,士气大振。刘延庆愿为先锋,替主公扫平前路!”
赵平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好。咱们一起,把雁门关外的地,拿回来。”
……
入夜,赵平独自站在纪念碑前。
碑上那些名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三百四十七个。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又要打仗了。”他低声说。
他看着那些名字。
“这回不是守,是打出去。去打朔州、寰州、应州、云州。去打契丹人占了几十年的地方。”
“你们看着吧。”
风从北边吹来,很轻,很暖。
像是在回答他。
他转过身,望着北边。
月光下,雁门关的方向,黑沉沉一片。
可他知道,那里有一条路。
通往外面的路。
通往更多土地的路。
通往未来的路。
他迈步,往府衙走去。
一步,一步。
走向雁门关。
走向那四个州。
走向更大的战场。
……
宣和三年,腊月二十。
天刚蒙蒙亮,安居城北门外已经聚满了人。
一万大军,列成三个方阵,从城墙根一直排到三里外的滹沱河畔。重装步兵居中,五千人,矛尖如林;远程步兵在后,三千人,弩机在肩;骑兵在两翼,两千骑,战马静立。陌刀队和狼筅队作为特殊兵种,列在阵中靠前的位置,那一千五百把陌刀在晨曦中闪着凛冽的寒光。
刘延庆站在前锋营前,身披明光铠,腰悬长刀,目光穿过晨雾,望向北方。
那是他守了十二年的方向。
赵平从城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周大勇、李槐和几个亲兵。他穿着一身青色战袍,外面罩着细鳞甲,腰间系着那把跟了他两年的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发亮,那是他亲手一刀一刀砍出来的痕迹。
周大勇走在他身侧,低声道:“主公,张绪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守城队一千人,加上新兵营三千人,足够守住安居城。石岭昨天下午就带人去了雁门关,带了两百骑兵,刘将军那边的三千人也归他指挥。”
赵平点点头。
“粮草呢?”
李槐跟在后面,翻开账簿:“随军粮草可供半月,后续粮队每隔三天发一批,由后勤兵押送。够用。”
赵平没有再问。
他走到大军阵前,停下。
一万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风从北边吹来,旌旗猎猎作响。
赵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跟了他两年的老人,脸上带着疤;有今年新招的新兵,眼里还有紧张。有宋人,有契丹人,有西夏人。有重甲在身的步兵,有骑马持矛的骑兵,有背着强弩的射手,有手持陌刀的壮士。
一万个人,一万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赵平忽然开口:
“你们知道,咱们今天去哪儿吗?”
没有人回答。
他自己答:“去朔州。”
“朔州在哪儿?在雁门关外,被契丹人占了六十年。”
“六十年前,那里还是咱们的地方。六十年前,那里住的是咱们的人。六十年前,那里的田,是咱们的祖辈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