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地狱
慧明左眼的血红褪去少许。
右侧虚影尖叫:“慧明!别忘了你的戒律!杀生者不得往生极乐!”
左侧老妪哀哭:“大师!您忍心看我们死不瞑目吗?”
慧明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忽然,他笑了。
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却又有一丝释然。
“贫僧……明白了。”他缓缓站起身,拍拍僧袍上的尘土,“你们说的都对,也都不对。”
他走向左侧,对老妪合十:“施主,您要报仇,天经地义。这仇,该报。”
老妪一愣。
他又走向右侧,对虚影躬身:“师兄,您劝我持戒,也是为我好。戒律,该守。”
虚影皱眉:“那你?”
“但佛法不是非此即彼。”慧明打断他,目光清明起来,“当年地藏菩萨入地狱,不是去念经超度的。他是去渡,渡那些罪孽深重的恶鬼。怎么渡?不是靠嘴说,是靠行动。”
他转身,看向那些山贼。
山贼们还在猖狂大笑,火焰在他们身后燃烧。
慧明缓步走过去。
独眼龙举刀指着他:“秃驴,想多管闲事?”
慧明不答,只是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这一次,诵的不是《金刚经》,也不是《地藏经》。
而是一段很短的偈子:“我见恶人,如见己过。我渡恶人,如渡己身。”
诵罢,他睁开眼睛。
眼中金光大盛!
那不是温和的禅定慧光,而是锐利如剑的锋芒!
“尔等罪孽深重,业火焚身犹不自知。”慧明的声音洪亮如钟,“今日,贫僧便以金刚怒目,为尔等,斩业消灾!”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手中那九环锡杖虚影骤然凝实!
杖头铜环叮当作响,每一声都如雷霆炸裂!
慧明举杖,对着独眼龙,当头砸下!
不是物理的砸,而是一道纯粹的金光,如瀑布般倾泻!
独眼龙尖叫着想要抵挡,却被金光吞没。
金光所过之处,山贼虚影纷纷崩解,化作缕缕黑烟。
但这一次,黑烟没有消散,而是在金光中旋转、净化,最后变成点点微光,升腾而起。
左侧的火焰熄灭了,村民们的怨气渐渐平复。老妪怀里的焦黑尸体也化作光点,飘向天空。
右侧佛堂的虚影长叹一声,双手合十,对慧明躬身一礼,也化作金光消散。
灰雾界域崩塌。
慧明拄着锡杖,大口喘气,浑身虚影明灭不定,显然消耗极大。
但他眼神清澈,再无迷茫。
“恭喜。”陈烁走过来,“破开心魔了?”
慧明苦笑:“算是……想通了一些事。原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渡化和诛灭之间摇摆不定,总想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今日才知,世间有些恶,渡不了,只能斩。但斩的时候,心中要有渡的慈悲,不是对恶的慈悲,是对恶本可渡那一线可能性的慈悲。”
这话说得拗口,但陈烁听懂了。
王砚之也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累死我了……慧明师父,您这心魔也太吓人了。”
慧明合十致谢:“多谢二位施主相助。若非王施主的《正气歌》唤醒贫僧,陈施主的当头棒喝,贫僧恐怕真要迷失在心魔中了。”
三人稍作休整,便朝柳玉娘的方向赶去。
还没走近,就听见女子凄厉的尖叫和琵琶弦断的刺耳声响。
灰雾中,柳玉娘的身影时隐时现。
她所在的心魔界域,又是另一番景象。
那是一艘画舫。
但不是她熟悉的秦淮画舫,而是一艘阴森森的、飘在漆黑水面上的鬼船。
船上有两个人。
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脸色惨白,蜷缩在角落,身上盖着破旧的棉被,不住咳嗽。每咳一声,就吐出一口黑血。
另一个,是个看不清面容的老妪,穿着白莲教常见的白衣,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汤乌黑,冒着诡异的气泡。
“玉娘啊,”老妪声音慈祥,却让人脊背发凉,“这碗圣药,是用你这次任务换来的。只要你把浑天仪里那几人的行踪告诉老身,你妹妹就能喝上药,病就能好。”
柳玉娘站在两人中间,脸色惨白如纸。
“不……”她摇头,“他们……他们是我的同伴……”
“同伴?”老妪笑了,“才认识几天,就是同伴了?玉娘,你别忘了,是谁在你妹妹病重时伸出援手?是谁答应给你找血灵芝?是圣教!不是这些才认识几天的陌生人!”
角落里的小姑娘虚弱地开口:“姐……我好难受……胸口像有火烧……”
柳玉娘浑身一颤。
“你看,”老妪把药碗往前递了递,“只要你点个头,这药就是你的。你妹妹服下,三天就能下床,半月就能痊愈。多划算的买卖?”
柳玉娘的手在发抖。
她看着妹妹痛苦的脸,又想起陈烁在纸扎巷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王砚之认真研究符箓的模样,想起慧明诵经时的平和……
“我……我不能背叛他们……”
“背叛?”老妪声音转冷,“玉娘,你要想清楚。你妹妹的命,和那几个陌生人的信任,哪个重要?”
“我……”
“姐姐……”小姑娘又咳出一口血,眼神涣散,“我想活下去……我想跟姐姐去街上买糖葫芦……”
这句话,成了压垮柳玉娘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好!我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把药给我妹妹!”
老妪满意地笑了,递过药碗。
柳玉娘接过,踉跄着走到妹妹身边,扶起她,小心喂药。
药汤入口,小姑娘的脸色竟真的红润起来,咳嗽也止住了。
“姐……我好像好多了……”她露出虚弱的笑容。
柳玉娘抱着妹妹,泪如雨下。
但就在这时,怀里的妹妹忽然变了。
她的皮肤开始溃烂,眼睛变成全黑,嘴角咧到耳根,发出咯咯的怪笑:“姐姐……你果然……为了我……什么都能做啊……”
“什么?!”柳玉娘惊恐地松开手。
“妹妹”站起来,身体扭曲变形,化作一个浑身溃烂、散发着恶臭的怪物。
老妪也在笑,她的脸皮脱落,露出下面另一张脸,赫然是那个想要强纳柳玉娘的刘老爷!
“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刘老爷狞笑着,“你以为逃得掉?告诉你,你妹妹早就病死了!三年前就死了!你这些年的挣扎,全都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