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录音
苏千按下播放键的时候,手指是悬着的,像是在按一个开关之前犹豫了一下。
温晴坐在旁边,耳机线从电脑上连过来,两个人一人一只耳机,肩膀离得很近。
苏千的出租屋很小,台灯的光只够照亮桌面,房间其他地方都是暗的。
录音开始播放了。质量不算好,有明显的底噪,像老式收音机收不到信号时那种沙沙声。但对话内容听得清楚。先是一段空白,大概三四秒,只有底噪。然后一个女声开口了。
温晴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是赵芬兰。那个声音她听了十几年,做梦都能认出来。赵芬兰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每句话末尾会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你懂吗”,又像是在确认对方在听。
录音里的赵芬兰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声音是尖的,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录音里的是平的,冷的,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不死,我进不了这个门。”
温晴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比喻,不是气话,是在说一件要做的事。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说话很慢,每个字之间像隔了一秒,不是犹豫,是在斟酌。他说:“你想好了?这不是小事。”
赵芬兰说:“想好了。你帮我做,钱不是问题。”
沉默了几秒。男人又开口了,这次更慢。“你想让她怎么出事?”
又是沉默。赵芬兰没有说话,录音里只有底噪,沙沙沙,像时间在流。温晴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手指已经僵了。她知道赵芬兰在犹豫什么,不是犹豫要不要做,是犹豫该怎么说。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她大概也知道。
“车祸。”赵芬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看起来像意外的那种。”
男人问:“有具体想法吗?”
赵芬兰说:“没有。你是专业的,你定。”
温晴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冷,是从骨头里往外颤。她攥紧膝盖,想让它停下来,但停不下来。苏千坐在旁边,肩膀靠着她的肩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锚。
录音还在继续。男人说需要多少钱,赵芬兰说五十万够不够,男人说够了,先付一半。赵芬兰说行,明天打给你。男人说不要转账,取现金,找人送过来。赵芬兰说好。
然后赵芬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办?”
男人说:“等通知。这种事不能急,急了容易出事。”
赵芬兰说:“我不急。但越快越好。”
录音到这里断了。不是结束,是第一段录完了。苏千没有按下一段,两个人沉默地坐在那里。台灯的光照在键盘上,屏幕已经暗了,音频波形停在中间,一条直线。
苏千先开口了。“还有几段。要不要继续听?”
温晴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怕一开口声音是抖的。苏千按了下一段。第二段录音的时间标注是几天之后。
男人的声音先出现,他说找到人了,可靠,做过几次,没出过事。
赵芬兰问什么时候动手,男人说下周三,她固定去公司的日子,路上有个路段人少,适合动手。
赵芬兰说:“别伤到别人,事情闹大了就不好处理了。”
男人说:“不会,目标明确。”
赵芬兰又说了一句:“做得干净点。”
男人说:“你放心。”
温晴听到这里,把耳机摘下来了。不是不想听,是听不下去了。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耳机线,耳机垂在膝盖上方晃来晃去。苏千也摘了耳机,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经过。
温晴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她在我妈葬礼上哭了。哭得比谁都大声。”
苏千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站在她旁边,觉得不舒服,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现在知道了。”温晴停了一下,把耳机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她在哭她杀的人。”
苏千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盒纸巾放在温晴手边。温晴没有用。她坐在那里,看着暗掉的屏幕,屏幕上还有音频波形的残影,浅浅的灰色,一条直线,什么都没有。
“后面的还听吗?”苏千问。
“听。”温晴拿起耳机重新戴上。“全都听完。”
苏千看了她一眼,按下了播放。后面的几段录音内容更具体。男人描述了动手的地点、时间、方式——一辆车,一个弯道,一个失控的假象。赵芬兰听完了只问了一句“会不会查到我”,男人说不会,司机那边他会处理,拿了钱就走,不会留在海城。
录音里还有一段是事后。男人的声音,说“人没了,剩下的钱该结了”。
赵芬兰问“你确定查不到”,男人说“确定,警察那边已经结了,意外”。
赵芬兰说“好,剩下的钱我会打过去”。
男人说“不要转账,还是现金”。
赵芬兰说“行”。
最后一段录音是赵芬兰一个人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死了,建业就是我的了。温家也是我的了。”
录音到这里全部结束。温晴摘掉耳机,放在桌上。苏千把播放器关了,电脑屏幕彻底暗下来。两个人坐在黑暗里,只有台灯的一小圈光。
苏千说:“晴姐,你还好吗?”
温晴没有回答。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