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请个农民当技术员
第二天上午，高岩公社大礼堂座无虚席。
长条凳一排挨着一排，各个大队的大队长、生产队长全来了，黑压压一片。
主席台前排摆了一溜椅子，郑家成坐在正中，胡小龙坐他左手，刘国茂坐他右手，王阳、吴千里、周大勇等班子成员依次而坐。
郑家成起身看了看后面的座位，转头看向左手边的胡小龙，压着声音说：“胡主任，大家都来及了，你请的技术员呢？怎么还没到？”
“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在胡永乐的带领下，礼堂门口进来一个人。
他脸膛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褂子，脚上蹬一双解放鞋，鞋帮上还沾着泥点子。
一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民。
胡小龙站起来，把父亲胡友根引到主席台上。
“这位是河源公社赵家沟大队的胡友根同志。去年赵家沟杂交水稻亩产过千斤，就是他一手操持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刘国茂嘴角往下一撇，嗤笑了一声。
“胡主任，你开什么玩笑？请个农民来当技术员？台下坐着的谁不是农民？哪个种地比他差？”
顿时，几个大队长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胡主任，咱们种了几十年的地，还用得着别人教？”
“就是嘛，我还以为请了农科院专家，原来就是个种地的。”
“这老哥看着就是个种田的，能讲出什么门道来？”
郑家成感觉报复的机会来了。
前几天，胡小龙逼着他去跟县水利局要图纸，结果对方不搭理他，在胡小龙面前失了面子。
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在众人面前挽回一点颜面。
他看着胡小龙，面色温和地说：“胡主任，我一向支持你的工作。可你请来这么一位假专家，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这就不太合适了吧。”
胡小龙看了郑家成一眼，起身扫了一圈台下，笑了笑：“大家安静。既然人都来了，都安心坐下来听一听。几十分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胡友根没被那些议论影响。
他走到台前，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
“我确实是种地的，种了三十多年地，前年亩产还在五百斤上下打转。去年改了杂交水稻，亩产一千零八十九斤。”
台下嗡嗡声小了一半。
“种地这事儿，会种和懂种，是两码事。”
胡友根拿起桌上准备好的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画了几道。
“我说三样东西。第一样，浸种催芽。”
他在黑板上写了“温度”两个字。
“杂交水稻浸种，水温不能低，也不能高。低了不发芽，高了烧坏种。三五度温差，出芽率就差一大截。”
“第二样，秧田管理。“杂交水稻秧田底肥要足，但氮肥不能过，否则秧苗徒长，移栽后分蘖少，直接影响产量。”
刘小高坐在台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第三样，大田移栽。”
“杂交水稻不能插得太密，要合理密植。行距、株距，都要有讲究。太密了通风不好，容易发病，太稀了浪费地，产量也上不去。”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这些道理，你们种地种了一辈子，没人跟你们说过吧？”
台下鸦雀无声。
刘小高不说话了。
蒋才松低下了头。
吴富荣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
胡友根接着往下讲。
从育秧、插秧讲到分蘖、抽穗、灌浆，每个环节该怎么管、什么时候施肥、施肥多少、水层多深，说得清清楚楚。
台下安静下来了，连咳嗽声都没了。
那些大队长、生产队长一个个竖着耳朵听，有人还掏出本子低头记。
半个小时过去，礼堂里安静得只有他的声音。
一个小时过去了，胡友根停下来喝了口水。
“今天就先说这些。后面还有几堂课，我会具体教大家怎么操作。”
会场里安静了两秒，刘小高第一个鼓起掌来。
紧接着，蒋才松、吴富荣也跟着拍手，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讲得好！比农技站的老师讲得还明白！”
“胡师傅，散会后能不能到我们五里冲去实地看看？”
“青石桥也要请胡师傅去看看。”
几个大队长争先恐后地开口，场面一下热闹起来。
刘国茂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都发白了。
郑家成放下茶杯，挤出个笑：“胡师傅讲得确实好，我刚才有些着急了……”
话没说完，礼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胡永乐在前面带路，组织部钱副部长和两个随行人员跟在后面。
郑家成站起来，满脸笑容说：“钱部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钱副部长向他做了个“坐下”的手势。
他走上主席台，扫了一眼全场：“同志们都在，那我就在这里宣读县委新的任免通知。”
说着，他拆开手中的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两份红头文件。
礼堂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主席台上。
钱副部长展开文件，朗声念道：“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免去郑家成同志高岩公社党委书记职务，调任县农机局副局长。”
郑家成身子微微一晃，脸上的笑容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目光，全身的力气好像突然间消失了，瘫坐在椅子上。
台下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
“郑书记调走了？”
“那谁接书记？”
“怕不是刘国茂吧……”
刘国茂听到郑家成被免职的消息，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直了直腰板，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胡小龙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胡主任，班子调整这种事，咱们都只能服从组织安排。”
刘国茂信心满满说：“不过嘛，谁来当这个书记都有可能，唯独轮不到你胡小龙，你才被组织任命为主任。”
刘国茂的声音不大，但坐在旁边的吴千里和王阳都听得清清楚楚。
吴千里低着头没吭声，王阳眉头皱了一下，也没说话。
胡小龙靠在椅背上，脸上神色淡淡的，没有接话。
他对郑家成被免职一事也颇感意外。
郑家成虽然没有魄力，一心想当甩手掌柜，对他的工作不问不顾，也算有利有弊。
如果新来了一个强硬的书记，恐怕更难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