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既然浮生就如游戏(八)
“天然……”
余闹秋面色复杂地轻声唤了一句。
贺天然下意识站起身,脑袋“咚”地撞在了身后的背景板上,泡沫制成的板子顿时一阵摇晃,直挺挺朝他头顶压了下来。
“欸!”
温凉眼疾手快,伸手扶住板子,贺天然则狼狈地往旁边一躲,脚后跟又绊上一把落灰的旧椅子,顿时在后台弄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你慢点!”
“没注意,忘了后头还有东西,谁叫你让我躲这儿的……”
两人一边压低声音互相埋怨,一边手忙脚乱将东西扶好,原本颇有紧张感的见面场景,硬是被贺天然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些滑稽。
只不过余闹秋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站在幕布的另一端,静静看着面前这对男女。
待到后台重新安静下来,贺天然拍了拍肩头沾上的灰尘,尴尬问道:
“闹闹你不是跟陈老师去教室了吗?”
“本来是准备去的,不过走到门口,我又想起还有些事,说自己想在学校里逛逛,就让陈老师先走了……”
余闹秋的目光掠过两人藏身的背景板,平静补充:
“何况我刚进来的时候,你们躲起来的动静不算太小,加之一路过来前,我好像也听到了有人唱歌。”
温凉嘴里“呵呵”了一声:
“余医生听力不错。”
“温小姐的反应也不错,见到有人进来了还知道立马躲起来。”
“过奖。”
“客气。”
两个女人一来一回,语气听上去都很礼貌,可被夹在中间的贺天然却觉得呼吸有些难受,这样的氛围让他略感窒息,他左右看了看,试图解释:
“那个……我们不是故意偷听的。”
“是故意的。”
温凉直接拆台。
贺天然瞪了她一眼,姑娘视若无睹,抬手将半垂的幕布彻底掀开,率先走回了舞台。
“我就是想听听余医生你专程跑到学校来,到底想做些什么,现在既然都被发现了,那就别藏着掖着了,出来聊吧。”
她说得坦然,贺天然也只得是无奈跟上。
余闹秋站在原地迟疑了两秒,同样走出后台。
三个人再次来到了那条写着「青春永不散场」的横幅中央,阳光从礼堂天顶的排窗照射下来,像是给三人打的一束追光。
温凉率先开口:
“余小姐,你刚才问陈老师,贺天然有没有跟一个女生在迎新晚会上唱过歌,有没有当众表白、被人羞辱,这些都是贺天然告诉你的?”
“是。”
“他还告诉了你什么?”
“一个女孩从未来回到过去,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赎罪,最后得到了原谅。”
余闹秋望了男人一眼,回答得言简意赅,没有任何犹豫。
贺天然听到这些,对余闹秋慢慢问道:
“你是来求证的……?所以我告诉你的这些事,你并不确定?”
“不是不确定,是我不记得。”
余闹秋纠正了一句。
贺天然仔细回想那晚两人在餐厅里的对话,从始至终,都是她在提问。
她问曹艾青是不是比“她”重要,问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她又来到贺天然曾经就读过的学校验证话中的真假,这么想来,她这么做倒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毕竟贺天然认为余闹秋如记忆中那般,因为宿愿已经完成,所以忘记了一切。
温凉插话道:
“不记得?真是个回避问题的好理由,但我还是想知道,今天你追来这里,到底是相信贺天然呢,还是不信他呢?”
余闹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贺天然跟我说过,他有人格错乱,但他为什么会记得那些从未发生过的细节?如果只是把我认成了别人,为什么被认错的人偏偏是我?我不知道答案,所以我听他把故事说完,今天又来到这里求证。温小姐,你认为这有什么问题吗?”
“或许,余小姐也可以顺便利用这段记忆,试探他对你的感情?”
温凉问得单刀直入,余闹秋是什么人,在此前帮助贺天然恢复精神状态的过程中,她已经很清楚了,而从对方的话里,她也得知了余闹秋现在已经察觉到了贺天然的症状,这还是男人自己说的,那么把这些已知的条件顺下来,对方想做什么,也就不难猜了。
不过,余闹秋仅是沉默了两秒后,便坦然点头。
“是。”
这个回答太过干脆,以至于温凉准备好的后半句话,反而没有了出口。
“我不是一个拿到陌生东西,会原封不动放在原地等着失主来找的人。它既然落到了我手上,我当然会先看一看它有什么用,何况……”
余闹秋语气平静,又将视线移向贺天然。
“天然,那晚从头到尾,所有故事都是你亲口说的,这是让我最在意的地方,哪怕我说不记得,甚至在现实里也不存在这些旧事发生过的痕迹,但我还是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贺天然无言以对。
余闹秋的话并不好听,甚至都承认了“利用”这种字眼,可偏偏就挑不出一句错来。
“真聪明~”
温凉干笑着赞扬了一句,挑明道:
“不说自己承认,也不说自己不承认,就等着他一个人把前因后果全部补齐,然后你就假装无辜坐享其成。嘶~贺天然,我发现在一点上,你跟余小姐倒是蛮像的噢。”
温凉的这张嘴巴,在此刻还真是平等对待着所有人。
余闹秋针锋相对:
“温小姐既然这么说,那我就想问问刚才你拉着他躲起来,到底是意欲何为了。你刚才既然问了是不是想要利用这段记忆,那说明天然也把这段往事告诉了你……”
说到此处,余闹秋目光一转,面有愠色,直视贺天然,质问道:
“贺导演,贺公子,贺大少爷……我把你告诉我的往事看得如此重要,你却能如此轻易地将这件事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宣之于口,结果让我被人当面指责是否在利用这段记忆……
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贺天然,这些往事难道在你心目中就如此随意,没有任何分量吗?还是说,你告诉我的一切,依旧是你的随口胡诌?”
这一声声激愤交加的质问,在礼堂上空回荡盘旋,余闹秋瞬间是借力打力,反客为主,只因她明白,以贺天然对待感情的重视程度,只要这番话一出口,就如同掐住了对方的七寸。
而果然,男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在贺天然看来,是他自己在余闹秋面前把那些往事说得如此郑重,可转过头来,却又带着另一个女人跑到旧地重温旧梦,这毫无疑问是对余闹秋的一种愚弄与亵渎。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的,闹秋……”
贺天然涨红着脸,解释道:
“我没有把那些事当成可以随便拿出去说的谈资,更没有觉得它们不重要。温凉会知道是因为……是因为我觉得她……很像……以前的你。”
“像我?”
余闹秋的眼神微微一动,站在一旁的温凉更没去打岔,只听贺天然继续道:
“在我的记忆里,你以前热烈、鲜活、不妥协,跟现在很不一样。而这些正好在温凉身上有所重合,恰逢我们之间有一个合作的契机聊到这些,所以就……就对她多说了一些。”
“所以,你看着她,想的是我?”
余闹秋这么问着,却让贺天然一时不知应该点头还是摇头,但沉默,本就是一种回答。
“我看过你们在节目中的合作……”
余闹秋望了一眼温凉,随后朝着贺天然继续问:
“于是你就把她当成我,把我们的过去改成了一个关于她的故事?”
“也不能这么说……”
贺天然越解释,越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处泥潭。
“我本来是想把经历过的东西揉进去的,当时我给她设计了一个黑白世界,一个卖花唱歌的女人,还有一把留在花摊上的旧琴。琴孔里长出了一朵向日葵,代表那个原本陪伴她的人已经离开,而她自己成为了唯一的色彩。”
余闹秋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那期《心声》中,自己一直没有看懂的部分。
而温凉见着对方这才恍然的神色,头微微一偏。
这个在贺天然故事里的女主角,竟然没把取材于他们之间的故事隐喻看明白吗?
“所以那个不存在的男人,原本就是你?”
“我在故事里已经把他拿掉了。”
贺天然低声道:
“琴是女人自己学的,花是她自己卖的,歌也是她自己唱的,那个男人只是她一路走来的才华、勇气和生命力的具象,并不具体指代谁,那不是一个爱情故事。”
“可你越是强调他不存在,就越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温凉忽然开口插了一句,引得贺天然一怔,余闹秋撇了一眼温凉,追问道:
“那么,是她自己从创意里猜到了那些往事?”
贺天然从温凉的话里回过神,苦笑了一下,继续解释着:
“她只看出了里面另有隐情,我当时已经把她卷进了这个故事,又借着她的表演,完成了一个本来属于自己的告别。但她有疑问,也有资格知道我的创作到底从哪里来……”
“她问,你就如实相告?”
“闹秋,我以前……撒过太多谎……有些话既然答应要说,就不想再反悔了……”
贺天然说完,目光不由自主地与温凉交汇了一瞬。
「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
姑娘用来逼他开口的理由,又一次回荡在了贺天然的脑海里。
可这种短暂的对视,落在余闹秋眼中,却让她本已稍稍缓和的神情重新冷冽了几分。
“所以你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
“差不多。”
“连你高中时为了完成约定,砸锅卖铁凑了四千块钱,最后却没能成行的事,也告诉了她?”
“嗯……”
“连后来你陪着我完成的那趟雪山旅行,从玉龙陪到梅里雪山,在飞来寺完成夙愿的事,也说了?”
贺天然喉头微动,摇摇头:
“我还没有……”
就在这个回答快要落下的同时,一直站在旁边的温凉忽然抬起眼!
“旅行”、“约定”、“雪山”这三个本不该从余闹秋口中连续出现的地名,像三枚图钉,一个接一个钉在她那段已经有些模糊的旅途画面里。
完成一趟旅行,然后原地返回。
当年在飞来寺的夜晚,小甲也说,自己进行那趟旅行,是为了兑现一个没有完成的约定。
种种的一切,促使着温凉慌乱又突兀地叫了一声:
“等一下——!”
余闹秋侧目:
“怎么了?”
“你刚才说,他陪你完成了一段雪山旅行?”
“这跟你有关系吗?”
“我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所以才问。”
温凉罕见地没有针锋相对,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认真。
“你们是什么时候去的?住在飞来寺的什么地方?那天晚上又做了什么?”
“温凉……”
贺天然蹙起眉头。
“我已经把能说的故事都告诉你了,这些是我的私事,你没必要继续追问闹秋。”
这句话表明的维护,让余闹秋眼底的冷意消散了一些。
温凉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劝阻,依旧看着余闹秋。
“我不是想打听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只是想确定,那是不是我去过的那一座雪山。”
贺天然神情一滞。
余闹秋则眯起眼睛:
“你也去过?”
“去过。”
“什么时候?”
“大学。”
“跟谁?”
温凉沉默片刻,她张了张口:
“一个……路人。”
“路人?”
“不知道。他没有告诉过我真名,只告诉我,可以把他当成一个……路人甲。”
一语落定,贺天然一脸的震惊与不可思议,而温凉同样与他对视着,似乎想从对方的表情中,挖掘出一些什么来。
这本来就是温凉今天最想问贺天然的问题,当那场高中时的约定在女主角失约之后,发生的故事……
而关乎那场旅行,那是温凉以前无论如何逼问贺天然,他都说不知道,或是不肯吐露的隐秘……
但现在,通过余闹秋一瞬间的无心快语,温凉终于是抓住了这一页往事被掀起的一角。
余闹秋的目光在温凉与贺天然之间来回扫过,她已经隐隐感觉出,现在事态的不妙……
因为贺天然在告诉她的这段故事里,男人从始至终都以“我”,“自己”这样的词汇作为代称,而作为一个讲述者,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时,用上这样的词汇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何况余闹秋并没有真正经历这段往事,还有太多细节她并没有掌握,只见她脸上依旧平静,试图将这些细节掩盖:
“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人,陪你去过一次雪山;天然的记忆里,则是他陪我完成了一场约定,目的不同,人也不同。温凉,这里可不是片场,抢戏更不是像你这么抢的!”
温凉没去看她,也没有多说自己口中的这位“路人甲”与贺天然长得一模一样,她只是盯着一脸阴晴不定的贺天然,咬牙笃定道:
“但我,确实经历过。”
余闹秋不紧不慢地反驳:
“我不是很明白你把你和一个路人的遭遇说出来做什么,这跟我们之间现在说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听完这句,温凉这才一寸一寸地将头扭转了过来,语气里带着颤音,一字一顿道:
“如果我说,有呢?”
“你……”
余闹秋一下子就被温凉转过来的那张面孔给震慑住了,只见对方现在是双目通红,一步一步逼近自己,口中更是对自己发出几个疑问后喃喃自语:
“你刚才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对吧?所以你才会来学校,探查那些贺天然告诉过你的事……是了……你会忘记……那么……我也会忘记……恶作剧……乐队……你是心理医生……他未来为什么会跟你有交集呢?你甚至都不是港中的学生……但是……但是……我为什么会记得那趟旅行的事……?”
余闹秋被温凉这幅处在失控边缘的模样逼得连连后退了几步,在慌乱之中,她突然朝着温凉身后叫了一句:
“天然!”
“温凉,够了——!”
下一秒,贺天然终于出言制止,只是他眼中的迷茫与无措,相较此刻的温凉都是只多不少。
不过他再如何震惊迷茫,他脑中的那些记忆,那张脸,仍是无比的清晰:
“我不是你在旅途中遇见的那个陌生人,至于我记忆里的雪山,从头到尾,我要陪同的人都是闹秋啊……”
礼堂之中,骤然安静。
舞台上的温凉恰好站在了一个阳光的明暗交界处,她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男人,没有追问,没有反驳,就这样在沉默了几秒后,贺天然的耳边,像是从遥远的天边,轻轻地传来了一句:
“万事如意……”
嗡——
贺天然的瞳孔猛地收缩,脑中更是响起一阵嗡鸣,他嘴唇翕张着,想是要说些什么,但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来声响。
他目光之中那个倔强的背影,双肩发着颤,似乎在强压着某种情绪,在没有得到回应后,紧跟着又说出一句:
“长命百岁……”
这次,贺天然蠕动的双唇,终于是艰难挤出几个字来:
“一帆……风顺……”
前方背影肉眼可见的一颤。
“扬名立万……”
“遇到幸福……”
……
“时运亨通……”
“爱情和睦……”
呼呼——
礼堂里的风愈发大了。
幕布摩擦墙壁的窸窣声,横幅被吹动的猎猎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细碎铃响,逐渐混杂在一起……
贺天然眼前的礼堂忽然变得有些模糊,那条写满青春寄语的横幅,仿佛变成了雪山下迎风飘扬的五色经幡,舞台前方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也在恍惚间被覆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前面女孩的背影,更是有了一座皑皑的轮廓,但贺天然看不见她的脸……
注视着那被风吹起的缕缕发丝,贺天然的心脏莫名抽痛起来。
余闹秋站在一旁,脸上的疑惑已经渐渐化作了凝重,这些祷语,贺天然没有对她说过。
那天晚上,他告诉她雪山,告诉她夙愿,告诉她那场旅行最终在日照金山下结束,他说了最重要的事,却没有提及眼前这一来一往的祷语细节。
如果只是巧合,未免也太多了。
如果只是温凉根据听来的故事的进行试探,贺天然又为什么能够接上?
“锦绣前程……”
温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她眼中含着泪,却固执地没有回望贺天然,因为她怕一回头,他又会消失不见……
“天真烂漫……”
贺天然低声回应。
一个人说前半句,全是为了她要迎接的未来。
而另一个人接后半句,却全是为了她。
仿佛他们曾在某个遥远的清晨这样做过,也仿佛无论记忆被改写多少次、身份被替换多少次,只要有人重新说出第一句,另一个人就一定能够将它接到最后。
温凉深吸了一口气,泪水终于从她眼角滑下。
“福星高照……”
贺天然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已经张开,舌尖轻抵上颚。
那个答案近在咫尺……
但就在他即将出声的一瞬间,一道鞋跟叩击了一下舞台的木板,发出一声脆响,突兀地闯进了这两人一来一往的节拍里……
紧随而来的,是余闹秋的先声夺人:
“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