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搜

江苏，苏州城外。

戈登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第二批洋枪队两千人、火炮四十门、弹药二十车，从上海经运河运到了嘉定。他在城门口看着那些炮被卸下来——黄铜炮管，擦得锃亮，炮架是铁的，轮子比人还高，每一个都裹着厚厚的帆布，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副官从旁边过来。“将军，火炮已全部就位。何时攻城？”

戈登没有回答。他走到一门炮前，伸手摸了摸炮管，冰凉，带着铁器特有的硬。他收回手，转过身。“明天，推进到苏州城下。”

二月十九，寅时。洋枪队拔营。

三千洋枪队、四十门炮、五千绿营，排成一条长龙，沿官道往西走。走了大半天，到了苏州城外。太平军挖的三道壕沟就在前面，第一道沟、第二道沟、第三道沟，像三条褐色的伤疤横在城和洋枪队之间。

戈登骑在马上，看了看那些壕沟，又看了看苏州城。城墙不高，但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泛着灰黄色，城头的旗还在飘。“炮。”他说。

四十门炮被推到阵前，一字排开。炮手开始装弹。城头，太平军的哨兵看见了动静，敲响了锣。声音传进城里——铛铛铛，又急又碎。

杨秀清正在府衙里看舆图。听见锣声，他放下笔。“来了。”他站起来，没有穿甲胄，只披了一件旧棉袍，走上城头。

二月十九，申时。炮声响起。

四十门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城墙上，轰——第一发打中了垛口，砖石飞溅，碎屑打在杨秀清脸上，火辣辣的。他没有躲。第二发落在城墙根底下，炸出一个坑，泥土翻起来。第三发打偏了，落在城外的壕沟边上，炸起一片土。

戈登站在炮阵后面，拿着望远镜看城墙上的动静。“继续。”

炮声一阵接一阵，轰了整整一个时辰。城墙被打得坑坑洼洼，多处松动，夯土簌簌往下掉。城头的太平军伏在垛口后面，不敢露头。杨秀清从城头下来了。

“打完了吗？”他问。

陈承宣说：“还在打。”

杨秀清站定。“让他们打。炮弹总有打完的时候。”

他说完，没有回府衙，就在城门洞旁边的一条石阶上坐下来，背靠着墙，听着那些炮声。咚——轰——咚——轰，闷雷一样，隔一阵子响一次。

二月十九，酉时。炮停了。

城墙上被炸出一个缺口，不大，约两丈宽，砖石崩塌，露出里面的夯土。戈登放下望远镜。“明天，从缺口打进去。”他拨马回营。

二月二十，卯时。洋枪队推进。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三段击，枪声连绵不断，压得城头抬不起头。一部分人填壕沟，另一部分人往缺口方向集结。太平军从城头往下射箭、放铳，但射程够不着，火铳的子弹飘忽不定，洋枪队的子弹却每一颗都带响。

陈承宣跑下城头。“九千岁！缺口守不住了，洋枪队快上来了！”

杨秀清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传令，退到城墙里面去。让他们进城。”

陈承宣怔住。“让他们进城？”

杨秀清看着他。“巷战。”

二月二十，辰时。洋枪队从缺口涌入。

他们冲进城里，沿主街推进。主街宽，两边的铺子关着门，街上没有人。戈登骑马跟在后面，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下令，两边楼上的窗户忽然推开了，伸出一排火铳。

“放！”

枪响。走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洋枪队兵倒下去。后面的立刻列阵，朝楼上射击。楼上的太平军被打退了一波，但第二波又从另一条巷子里冒出来——短刀，近身，冲进队列里。

洋枪队的长枪在巷子里转不开，有人被砍倒，有人扔掉长枪拔短刀，有人被挤在墙角动弹不得。戈登在后面看着局面，脸色沉下来。“撤出主街。”他下令。

洋枪队开始往后撤，退出那段巷道。太平军没有追，缩回巷子里，不见了。戈登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巷口，沉默了一会儿。“换打法。”他说，“一队一队推进，每队互相掩护。不要走主街，走小路。见巷子就搜。”

二月二十，午时到酉时。巷战打了整整一个下午。

洋枪队分成小队，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搜。太平军躲在暗处，打一下就跑，跑不了就拼。有的巷子窄到两个人只能侧身通过，洋枪队的长枪根本来不及调整角度，太平军的短刀已经捅了过来。也有洋枪队占优的时候——在稍微宽敞的地方，三段击一轮齐射，就能把冲出来的人全部打倒。

天黑的时候，戈登下令收兵。清理战场，洋枪队死了一百四十人，伤了二百多；绿营死了三百多；太平军死了多少，他数不到。他站在街口，看着那些伤员被抬走，没有说话。

苏州城里，杨秀清坐在府衙里，面前摆着一张纸，上面是今晚的伤亡数字：死三百，伤二百。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放下，没有说话。陈承宣站在旁边，灯影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九千岁，这样打下去，人不够。”

杨秀清说：“够不够，看怎么用。”他看了一眼窗外，巷战过后的街道很静。“洋枪队也死了人。他们也疼。”他站起来。“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