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消失
江苏,苏州城内。
杨秀清在府衙后院见到那个老兵的时候,他正靠在柴房外面的墙根上。
老兵姓刘,五十多岁,广西人,金田起事那年就跟着走了。左腿上裹着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他看见杨秀清过来,拄着地要站起来,杨秀清摆了摆手,他在墙根下又坐了回去。
石达开站在旁边,说:“西城缺口那边撤下来的。被弹片划了一下,不深,没伤着骨头。”
杨秀清蹲下来,看了看那条腿,绑腿解开了一半,露出里面一条不深不浅的口子,边缘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还能走吗?”
老兵说:“能走。走不快就是了。”
杨秀清说:“那就先养着。”他准备站起来,老兵忽然开口了。
“九千岁,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杨秀清停住了。“说。”
老兵说:“我前天在缺口那边守的时候,看见法军营地里有洋人抬着伤兵往后走。不是往上海方向走的,是往北边走的。好几副担架,都是空着去的,回来的时候就躺了人。那些洋人的伤兵没有往上海送,是送到北边去了。”
杨秀清沉默了一会儿。“北边?”
老兵说:“北边。我看了半天,他们拐上了一条往北去的岔道。”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跟着打了快十年的仗,那些伤兵走的不是回上海的路。”
杨秀清站了起来。他没有再问,转身走回了府衙。
七月二十七。府衙。
杨秀清站在西墙边新挂的一张简易舆图前,那图是最近才补的,用墨笔粗略勾出苏州方圆百里的地形,连官道和山丘都用简线替代。他的手指从苏州往上移动,在无锡和常州的位置点了点。“法军伤兵往北送。那说明他们在苏州北边也开了营,或者有了落脚点。咱们之前一直以为他们只有上海和苏州城外两处据点,现在看来不止。”
石达开站在旁边。“探子也报了,北边有动静,但一直没查出具体位置。如果他们在苏州北边也设了兵站,那他们的补给线就不止一条了。”
杨秀清没有接话。他的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放在桌沿上。“传令城外的哨探,往北再探三十里。看看北边那条路上有什么。不用打,看清楚就行。”
石达开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八月初一。北边来报。
哨探顺着那条岔道走了四十里,在无锡东南方向的一处废弃茶场里发现了法军的临时营地。营地不大,大约驻扎着三四百人,守军不多,主要是存放弹药和粮草的仓库,还有一处简易的医疗棚。探子蹲在远处的山坡上看了半天,看见几辆马车进出,车厢上盖着油布,辙印很深。他们还看见了几顶帐篷里挂着军旗,不是法国旗,是英国旗——像是英军的人在那里也有活动。
杨秀清收到这份情报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洗脸。他擦了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拧干毛巾搭在架上,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转身进了屋。“让韦昌辉来。”
韦昌辉来得很快。他的肩膀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臂膀能抬到齐肩的高度,还能比划几个动作。“北边的兵站,能打。三四百人,守军不多,摸进去烧了仓库就走。”
杨秀清说:“你知道那里还有英国人。”
韦昌辉说:“知道。英国人也照打。”他顿了一下,“如果城里的仗还要打下去,那北边的粮仓弹药就必须烧掉。不能让他们有两头补给。”
杨秀清看了一会儿舆图。“带五百人去。烧了就走,不用占。”
八月初三,夜。韦昌辉带着五百人从苏州北门出发,沿小路摸了一夜,天亮前到了那片废弃茶场外围。茶场四周有矮墙,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仓库的屋顶是铁皮做的,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像是盖了一层薄薄的亮片。
韦昌辉让人在外围散开,自己伏在一段残墙后面,蹲着看了一会儿。仓库门口有两个哨兵,来回走动。医疗棚在仓库东侧,里面亮着灯。他数了一下巡哨的人数,然后退回去,把手下一队人叫过来。“分三队。一队烧仓库,一队烧医疗棚,一队在外围接应。进去就点火,不跟人缠斗。”
三队人摸进去了。仓库的铁皮屋顶被掀开一角,火油浇在里面的木箱上,火折子扔下去。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仓库里的火药跟着炸了。轰——连续几声,铁皮屋顶被掀飞了一大块,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山坡。医疗棚那边也起了火。哨兵被炸响了之后端着枪跑过来,看见火势已经不可收拾了。
韦昌辉的人已经撤出来了。他在山坡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转过身,带着人消失在夜色里。
八月初五。苏州城外,法军营地。北边的补给点被烧的消息传到了卜罗德的营帐里。他坐在案前,面前没有舆图,什么都没有。翻译站在旁边,把情报转述了一遍。卜罗德听完,好一阵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北边的仓库烧了?”
“烧了。火药、粮草,都没了。”
卜罗德说:“英国人那边怎么说?”
翻译说:“英国人还没消息。他们已经派人去查了。但北边的仓库暂时用不上了。”
卜罗德不再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指间转了几圈,放下。
八月初七。苏州城内。杨秀清站在府衙后院里,听着远处法军营地传来的零星马嘶。北边的仓库烧了,法国人的补给又断了一条线。他不知道这还能撑多久,但至少能把日子再拖长一些。墙角的玉兰树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秋天快要到了。他走到那棵树下,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树梢移向远处城墙的方向,又收回来,落在院子里某处,没有焦点地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