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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墓

“九千岁,天快黑了。该回城了。”

杨秀清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枫叶。

“侯谦芳。”

“卑职在。”

“你说,林凤祥、李开芳,他们能看见这里吗?”

侯谦芳沉默片刻。

“能。”他说,“他们一定能。”

杨秀清没有说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枫叶。

然后转身。

下山。

三百六十五级石阶,他一步一步走下去。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

谭二的墓前,放着一碗粥。

还冒着热气。

旁边蹲着一个人。

是谭老汉。

杨秀清走过去。

谭老汉抬起头。

看见他,想站起来。

杨秀清按住他的肩膀。

“坐着。”

谭老汉又蹲下去。

他看着那碗粥。

“九千岁,”他说,“老二从小爱喝粥。每回喝粥,都要喝三碗。”

杨秀清没有说话。

谭老汉继续说。

“民妇今天熬了一锅粥,给他送来。”

他的声音很平。

“他知道是民妇熬的。”

杨秀清蹲下来。

他和谭老汉一起,看着那碗粥。

粥很稠。

米很多。

比平常喝的粥好多了。

“谭老汉,”杨秀清说,“老二在红心驿,打得很勇敢。”

谭老汉点头。

“民妇知道。”

他看着那碗粥。

“他从小就勇敢。六年前,炭窑塌方,他第一个往外跑。跑到一半,又跑回去救人。”

杨秀清没有说话。

“那次是你把他救出来的。”谭老汉说,“他一直记得。”

他转过头,看着杨秀清。

“九千岁,民妇替老二谢谢你。”

杨秀清摇头。

“是我谢他。”他说,“他替我打仗,替我死。”

谭老汉沉默。

很久。

他把那碗粥端起来。

放在墓前。

“老二,”他说,“喝粥。”

风吹过来。

粥的热气被吹散了。

但那碗粥,还是放在那里。

谭老汉站起来。

“九千岁,”他说,“民妇走了。”

杨秀清点头。

谭老汉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

“九千岁,”他说,“民妇等着那一天。”

杨秀清看着他。

“哪一天?”

谭老汉说:

“天国成的那一天。”

他转身,继续往下走。

杨秀清站在那里。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枫林里。

十月初一,夜。

天京。

杨秀清回到东殿。

侯谦芳已经把灯点好了。

案上堆着今天的军报。

韦昌辉从江南大营送来的:“向荣困守,粮草将尽,不出十日必溃。”

石达开从皖南送来的:“连克三城,浙江巡抚惊慌失措。臣请——直取杭州。”

李秀成从直隶送来的:“清廷再派钦差议和,臣拒之。咸丰调兵勤王,不日将有一战。”

杨秀清一份一份看过去。

看完,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天京的夜色很静。

远远的,可以看见雨花台的方向。

那里有灯火。

是忠烈祠的灯火。

今夜,有人守在那里。

替那些死去的弟兄,点一盏长明灯。

杨秀清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侯谦芳。”

“卑职在。”

“明天,”他说,“陪我去一趟巷口。”

侯谦芳一怔。

“巷口?”

杨秀清点头。

“去买碗粥。”

侯谦芳明白了。

他低下头。

“是。”

十月初二,辰时。

巷口。

卖粥的老妪还是那个姿势。

佝偻着腰,站在粥桶旁边。

一勺一勺往碗里舀。

杨秀清走过去。

老妪抬起头。

看见他,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舀粥。

“九千岁,”她说,“喝粥?”

杨秀清点头。

老妪舀了一碗。

双手捧着,递给他。

杨秀清接过来。

喝了一口。

很烫。

很稠。

米很多。

比他喝过的任何一碗粥都好喝。

“好喝。”他说。

老妪笑了。

那笑容很短。

“民妇熬了三十年粥,”她说,“就这一锅最好。”

杨秀清看着她。

“为什么?”

老妪沉默片刻。

“因为这是用我儿的命换的米。”

杨秀清没有说话。

老妪继续说。

“他死的时候,身上揣着民妇缝的平安袋。那袋里,装着民妇攒了半年的米。”

她看着那锅粥。

“那些米,民妇一直没舍得吃。”

“今天,熬了。”

杨秀清看着手里那碗粥。

很烫。

很稠。

米很多。

每一粒米,都是一个母亲的眼泪。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

一滴不剩。

“黄婶,”他说,“你儿的刀,找到了。”

老妪看着他。

杨秀清从怀里取出那把刀。

东殿亲兵营壹叁柒号。

黄得胜的刀。

老妪接过来。

看着刀柄上那行字。

她的手在抖。

但她没有哭。

只是把刀抱在怀里。

抱着。

很久。

“九千岁,”她说,“民妇能把它供在家里吗?”

杨秀清点头。

“能。”

老妪跪下去。

杨秀清扶她起来。

她站起来。

抱着刀,转身走进屋里。

杨秀清站在那里。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侯谦芳在旁边。

“九千岁,”他轻声说,“走吧。”

杨秀清点头。

转身离开。

身后,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卖粥的人,还在。

但那锅粥,已经没有了。

那些米,熬成了粥,进了他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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