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回天京
五月十五。
安庆。
秦日纲站在城头,看着江面。
湘军撤了二十天了。
江面上没有船。
城外没有兵。
那缕烟断了之后再没接上。
副将从城下上来。
“燕王,九江那边来人了。”
秦日纲回头。
一个浑身泥泞的人站在他面前。
林启荣的人。
“林检点让末将来报,”那人说,“湘军撤了。罗泽南退兵了。”
秦日纲点点头。
他知道。
九江守住了。
安庆也守住了。
两个地方,两个人。
都守住了。
“林检点还好吗?”他问。
那人愣了一下。
“好。”他说,“就是瘦了。”
秦日纲点点头。
瘦了好。
瘦了说明还活着。
“回去告诉林检点,”他说,“让他好好养着。湘军还会来的。”
那人领命去了。
秦日纲站在那里。
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水腥气。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杨秀清。
想起那天在东殿,杨秀清看着他说:“你们俩,替我守住西边。”
他守住了。
林启荣也守住了。
那个人,应该知道了。
五月十八。
天京。
东殿。
杨秀清坐在花厅里,看着九江和安庆的军报。
九江守住了。
安庆守住了。
湘军撤了。
他把军报放下。
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兰开得正盛。
白的,一朵挨着一朵,挂满了枝头。
侯谦芳从外面进来。
“九千岁,翼王来信了。”
杨秀清接过来。
石达开的笔迹。
“九千岁:杭州无事。浙江的官绅跑了,百姓还在。臣正在安民,不日可定。湘军撤了,西线暂安。臣有一请:让林启荣、秦日纲回京歇歇。他们守了半年,该歇歇了。”
杨秀清看着那行字。
歇歇。
林启荣守了半年。
秦日纲也守了半年。
半年里,他们没下过城头。
半年里,他们没睡过囫囵觉。
半年里,他们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一个倒下。
是该歇歇了。
他把信折起来。
“回信翼王,”他说,“让林启荣、秦日纲轮流回京。一个回来,另一个守着。”
侯谦芳领命。
杨秀清站在那里。
窗外,那株玉兰在风里摇晃。
花瓣落下来。
一片,两片,三片。
白的,落在地上。
五月的天京,太阳很好。
暖洋洋的。
但杨秀清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湘军撤了,还会回来。
曾国藩走了,还会再来。
下一次,他会带更多的人。
下一次,会更难打。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林启荣和秦日纲还活着。
九江还在。
安庆还在。
够了。
五月二十。
九江。
林启荣站在城头,看着江面。
湘军撤了二十多天。
江面上没有船。
城外没有兵。
但城头的炮还架着,城下的壕沟还留着,夜里巡逻的人还是两班倒。
副将从城下上来。
“检点,天京来人了。”
林启荣回头。
一个穿着东殿号衣的人站在他面前。
“九千岁口谕,”那人说,“林检点守城有功,着即回京休整。九江防务,暂交副将代理。”
林启荣愣住了。
回京?
他守了两年九江,从来没想过“回京”这两个字。
“我走了,九江怎么办?”他问。
那人说:“副将代理。九千岁说,你该歇歇了。”
林启荣沉默。
他望着江面。
江面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水。
灰蒙蒙的,流个没完。
“我不走。”他说。
那人一怔。
“林检点,这是九千岁的口谕……”
林启荣打断他。
“我知道。”他说,“你回去告诉九千岁,九江没事,湘军也没来。我不用歇。”
那人看着他。
林启荣站在那里,手按在城墙上。
城墙是凉的。
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是凉的。
“我走了,”他说,“弟兄们会慌。”
那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启荣继续说。
“他们跟着我守了两年。两年里,死了多少,活了多少,我都记着。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那人沉默。
很久。
“末将,”他说,“回去禀报九千岁。”
林启荣点点头。
那人转身下城。
林启荣站在那里。
风从江上吹来。
他的头发被吹乱了。
他没理。
只是看着江面。
看着那个湘军来的方向。
五月二十五。
安庆。
秦日纲站在城头。
他也收到了杨秀清的口谕。
让他回京歇歇。
他也没走。
副将劝他:“燕王,九千岁让您回去,您就回去呗。安庆这边,末将守着。”
秦日纲摇摇头。
“我不走。”他说。
副将不解。
“为啥?”
秦日纲没回答。
他看着城外。
那片湘军扎过营的地方,草还没长起来。地上一片焦黄,和别处格格不入。
“湘军还会来的。”他说。
副将一怔。
“您怎么知道?”
秦日纲说:“曾国藩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
“我走了,他来了,安庆丢了。我怎么跟九千岁交代?”
副将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日纲站在那里。
手按在刀柄上。
刀柄是温的。
被他捂热的。
这块地方,他守了半年。
守出感情了。
舍不得走。
六月初一。
天京。
杨秀清坐在东殿花厅里,看着九江和安庆的回信。
林启荣不回。
秦日纲也不回。
两个人都说:湘军还会来,我不能走。
他把信放下。
侯谦芳在旁边站着,不敢出声。
杨秀清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兰的花谢得差不多了。
地上落了一层花瓣。
白的,有些已经发黄了。
“侯谦芳。”
“卑职在。”
“你说,”杨秀清说,“他们为什么不回来?”
侯谦芳想了想。
“可能……可能是不放心?”
杨秀清摇摇头。
“不是不放心。”
他看着窗外。
“是舍不得。”
侯谦芳没听懂。
杨秀清也没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落在地上的花瓣。
林启荣舍不得九江。
秦日纲舍不得安庆。
那些城,是他们用命守下来的。
那些城里的每一块砖,他们都摸过。
那些城外的每一寸地,他们都流过血。
那是他们的地方。
他们舍不得走。
“九千岁,”侯谦芳轻声说,“要不……再催催?”
杨秀清摇头。
“不催了。”
他转过身。
“他们想守,就让他们守着。”
六月初五。
雨花台。
林承宣官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
罗大纲和他一起。
两个人蹲在黄三的墓前。
太阳很好。
晒得人发懒。
罗大纲从怀里掏出酒壶。
喝了一口。
递给林承宣官。
林承宣官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辣。
呛得他直咳嗽。
罗大纲笑了。
“没喝过?”
林承宣官摇头。
罗大纲把酒壶接回去,又喝了一口。
“你叔,”他说,“能喝。半斤不醉。”
林承宣官没说话。
他看着那块碑。
碑上的字,太阳底下有点晃眼。
“黄三之墓”
四个字。
他叔。
死在去年腊月。
死在那封信送到之后。
“他送的那封信,”罗大纲忽然开口,“你知道写的什么吗?”
林承宣官摇头。
他不知道。
那封信,九千岁收着。
从不给别人看。
罗大纲说:“我听翼王说过。是李丞相的绝笔信。”
他看着那块碑。
“李丞相在信里说,弟兄们是站着死的。”
林承宣官沉默。
站着死的。
他叔也是站着死的。
从独流镇突围出来,二十个人,只剩他一个。
把信送到天京。
然后死在东殿仪门外。
也是站着死的。
罗大纲把酒壶放在碑前。
“黄三,”他说,“喝酒。”
两个人蹲在那里。
太阳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