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吉安军报
咸丰七年，九月初八。天历丁巳七年，七月二十。江西，吉安。
石达开站在吉安城外的一个土坡上，看着那座城。城墙不高，但很厚。城头插着清军的旗，黄底蓝边，风一吹，猎猎作响。他看了很久，没有出声。罗大纲站在他身后，那条瘸腿撑不住劲儿，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隔一会儿换一下。
“翼王。”他开口。
石达开没回头。
“李续宾在城里？”
罗大纲说：“探子报，在。三千人，粮够吃两个月。”
石达开点点头。两个月。他带了五千人，粮够吃三个月。围城，他不怕。但他不想围城。围城太慢，两个月，三个月，甚至半年。他等不起。杭州那边需要他，芜湖那边也需要他。
“传令下去，”他说，“扎营。”
九月初九。湘军从城里冲出来，打了一次。李续宾亲自带队，三千人冲进太平军的营寨。石达开早有准备，伏兵从两边杀出来。打了一个时辰，湘军退回城里。清点人数，太平军死了两百，湘军死了一百五。罗大纲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尸体，骂了一句。不是骂湘军，是骂自己。
“翼王，李续宾这个人，不好打。”
石达开说：“知道。”
罗大纲说：“他出来打一下，就缩回去。出来打一下，就缩回去。不让你好好围。”
石达开没说话。他走到舆图前，看着吉安周围的地形。北边是山，南边是河，东边是大路，西边也是山。李续宾选这个地方扎营，是有讲究的。进可攻，退可守。
“他出来打，是想拖。”石达开说。
罗大纲看着他。
石达开说：“拖到咱们粮尽，拖到咱们退兵。他不急。急的是咱们。”
罗大纲说：“那怎么办？”
石达开想了想。
“不围了。”
罗大纲一怔。
石达开说：“围也围不住。他出来打，咱们就打。他不出来，咱们就歇着。耗。”
九月十五。李续宾又出来打了一次。这回不是三千人，是两千人。打了一个时辰，又缩回去了。石达开没追。他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湘军跑回城里，跑得很快，队形都不乱。
罗大纲说：“李续宾练兵练得好。”
石达开说：“曾国藩的人，都练得好。”
罗大纲说：“咱们的人也不差。”
石达开看着他。
罗大纲说：“就是比他少。”
石达开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回营帐。
九月十八。夜里。石达开站在营帐外面，看着吉安城头那些灯火。稀稀拉拉的，隔很远才有一盏。罗大纲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凉的。
“翼王，”罗大纲说，“您在想什么？”
石达开没回答。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火。
“李续宾在等援军。”他说。
罗大纲说：“鲍超？”
石达开说：“可能是鲍超，也可能是别人。”
罗大纲说：“那咱们也得等。”
石达开点点头。
“等。”
九月二十二。天京。东殿。
杨秀清坐在花厅里，看着吉安的军报。石达开围了半个月，没打下来。李续宾守得稳，出来打了几次，都没吃亏。
他把军报放下。侯谦芳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没敢放。
“九千岁，吉安那边……”
杨秀清说：“打不下来。”
侯谦芳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秀清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吉安那个地方，他看了很多遍。城不大，兵不多，但李续宾在那儿，就是打不下来。不是兵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李续宾会打仗，会守城，会练兵。曾国藩把他放在吉安，就是看中他这点。
“传令翼王，”他说，“再打半个月。打不下来，就撤。”
侯谦芳一怔。
“九千岁，撤？”
杨秀清说：“撤。耗下去，吃亏的是咱们。”
九月二十五。吉安。
石达开接到杨秀清的信。他看了一遍，递给罗大纲。罗大纲看完，抬起头。
“九千岁让咱们撤？”
石达开点点头。
罗大纲说：“还没打完。”
石达开说：“打不下来了。”
罗大纲没说话。他看着吉安城头那些旗。清军的旗，还在飘。
“末将再打一次。”他说。
石达开看着他。
罗大纲说：“最后一次。打不下来，就撤。”
石达开看了一会儿。
“去吧。”
九月二十六。罗大纲带队攻城。
三千人，云梯，火铳，炮。打了一天。湘军在城头守，滚木礌石往下砸，火铳往下打。太平军冲上去一批，倒下来一批。冲上去一批，倒下来一批。
天黑的时候，罗大纲下令收兵。清点人数，死了四百。城没攻下来。
他站在营门口，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旁边那个人的。那个人躺在担架上，被抬过去了，看不清是谁。
石达开走过来。
“撤吧。”
罗大纲没说话。他看了一会儿那座城。然后转过身。
“撤。”
十月初一。吉安城外。太平军拔营。五千人，往东走。往杭州的方向。石达开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罗大纲跟在后面，一瘸一拐。
走了很远，罗大纲回头看了一眼。吉安城在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城头那面旗，还在飘。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头。
走了。
十月初五。天京。
杨秀清坐在花厅里，看着吉安的军报。撤了。打不下来。他把军报放下。
侯谦芳站在旁边。
“九千岁，翼王撤了。”
杨秀清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株玉兰，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
“李续宾还在吉安。”他说。
侯谦芳说：“是。”
杨秀清说：“曾国藩的钉子，钉住了。”
他看着窗外那些落叶。
“传令赖裕新，”他说，“让他守着。李续宾不出来，就不管他。出来，就打。”
侯谦芳说：“是。”
杨秀清没再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