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能
山东,济南城外。
水还在往南漫。
黄河决口的口子不大,但挡不住。水从缺口涌出来,漫过荒地,漫过农田,漫过道路,一天漫一两里,不急不慢,像一块巨大的湿布,从北往南铺过来。
曾国藩站在高处,看着那片水。水不深,最深的地方也淹不过膝盖。但足够了。太平军运粮的车队过不来了,送信的探子也过不来了。济南城变成了一座水中的孤岛。
赵烈文站在他旁边。
“涤生,水漫到城下了。”
曾国藩点点头。他看见了。济南城的地势比周围高,水淹不到城里,但把城围住了。城里的太平军出不来,城外的人也进不去。
“僧格林沁那边怎么样?”他问。
赵烈文说:“营寨搬到高处了,没淹着。但弟兄们怨气大。说挖黄河是损阴德的事。”
曾国藩没说话。损阴德。他知道。黄河一挖,下游几十里的田地全淹了。庄稼没了,房子塌了,百姓淹死不少。明年那片地种不了了,后年也种不了了。那些百姓怎么办?他不敢想。
“传令下去,”他说,“派人去下游救人。能救多少救多少。”
赵烈文说:“是。”
六月二十八。
济南城里。
杨秀清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那片水。水已经漫到城根底下了,黄乎乎的,漂着树枝、木头、死鸡死狗,还有人的尸体。尸体泡得发胀,漂在水面上,一沉一浮。
李秀成站在他旁边,脸色不好看。
“九千岁,水把城围住了。探子出不去,粮也进不来。”
杨秀清说:“城里粮还够吃多久?”
李秀成说:“省着吃,能吃到年底。”
杨秀清点点头。年底。还有半年。半年之内,水会退。黄河不是常年决口,等汛期过了,水就退了。曾国藩能挡住黄河一个月,挡不住半年。
“等着。”他说。
七月初二。
城外,湘军大营。
曾国藩接到一封北京来的信。咸丰皇帝亲笔。信写得不长,但措辞严厉。问曾国藩:黄河决口,是人为还是天灾?若是人为,为何不事先奏明?淹了多少百姓?毁了多少田地?湘军围城数月,为何迟迟不能克复济南?
曾国藩把信看了一遍,放下。赵烈文在旁边,不敢问。
“圣上问黄河的事。”曾国藩说。
赵烈文说:“涤生怎么回?”
曾国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帐外。天很热,知了叫得人心烦。远处是济南城,灰扑扑的,城头的旗还在飘。他看了一会儿。
“如实回。”他说,“就说是我下令挖的。要杀要剐,随他。”
七月初五。
济南城里。
杨秀清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那片水。水退了一些,但不多。城根底下的水还有半尺深,淤泥积了厚厚一层,散发出臭味。
李秀成从城下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九千岁,捻军送来的。”
杨秀清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张乐行的笔迹,字写得歪歪扭扭。信上说:湘军的粮道断了,捻军在鲁西南劫了十几批粮,湘军运粮的车队不敢走了。曾国藩那边缺粮,兵已经开始饿肚子。
杨秀清把信看了一遍,递给李秀成。
李秀成看完,抬起头。
“九千岁,曾国藩撑不住了。”
杨秀清点点头。
“但他不会退。”
他看着城外那些水。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加一顿饭。”
李秀成一怔。“九千岁,咱们的粮……”
杨秀清说:“曾国藩快撑不住了。这时候,咱们不能饿着。吃饱了,等他退。”
七月初十。
城外,湘军大营。
曾国藩坐在帐里,面前摆着一碗粥。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赵烈文从外面进来。
“涤生,僧格林沁那边出事了。”
曾国藩抬起头。
赵烈文说:“他的兵抢了百姓的粮。百姓闹起来了,打死了一个清兵。僧格林沁抓了十几个百姓,要砍头。”
曾国藩站起来。
“走,去看看。”
僧格林沁的大营在北边,离湘军大营五六里。曾国藩骑马过去,到的时候,看见营门口跪着十几个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旁边站着清兵,刀已经拔出来了。
僧格林沁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王爷。”曾国藩下马,走过去。
僧格林沁看着他。“曾大人,你来干什么?”
曾国藩说:“这些人不能杀。”
僧格林沁说:“他们杀了我的人。”
曾国藩说:“是你的人先抢粮。”
僧格林沁看着他。“我的兵饿着肚子,抢点粮怎么了?那些百姓有粮,藏着不交,不该杀?”
曾国藩说:“杀了他们,其他百姓更不敢交粮。没有百姓交粮,你的兵吃什么?”
僧格林沁没说话。
曾国藩说:“放人。粮的事,我来想办法。”
僧格林沁看了他一会儿,挥了挥手。清兵把刀收起来。百姓连滚带爬地跑了。
曾国藩转过身,上马,走了。
七月十五。
济南城里。
杨秀清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那些营寨。清军的营寨又缩了一圈。湘军的营寨也缩了。炊烟更少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李秀成说:“九千岁,清军快撑不住了。”
杨秀清点点头。“快了。”
他看着城外那片水。水退了不少,城根底下的水只剩浅浅一层,淤泥还是厚,但已经开始干了。
“水退了,”他说,“曾国藩的兵也快饿垮了。”
李秀成说:“咱们出城打?”
杨秀清想了想。
“再等几天。等水再退一些。等曾国藩的兵再饿几天。”
他看着城外那些营寨。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