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议和
安徽,安庆。
鲍超的兵在城外挖了十天壕沟,一道一道,像蚯蚓翻土。
秦日纲站在城头,看着那些沟。他看了好几年了,鲍超每次来都挖沟,挖完了就耗,耗不下去了就跑。跑完了再来,来了再挖。他看得都有些腻了。
副将站在他旁边,倒是紧张。“燕王,鲍超这回挖得比上次深。”
秦日纲说:“深了也好。深了他爬不上来。”
副将没接话。
秦日纲伸出手,感觉了一下风向。东南风,不大,吹在脸上温温的。“鲍超的粮道在哪儿?”
副将指着西边。“从湖北过来,走这条路。”
秦日纲看了一会儿那条路。路两边是荒地,草长了一人高。他想了想。“派五百人出去,夜里去那条路上挖坑。不用深,半人深就行。挖完了盖上草。运粮的车队过来,车轱辘掉进去,就走不动了。”
副将说:“是。”
秦日纲又说:“别跟鲍超打。挖完坑就回来。”
七月十二。夜。五百人悄悄出城,摸到西边的官道上,挖了半夜,挖了几十个坑。盖上草,撒上土,看不出来。天亮前回到城里。鲍超的兵早上起来,看见城外有新鲜的脚印,追了一阵,没追上。
七月十五。湘军的运粮车队来了。一百辆大车,牛拉着,吱呀吱呀响。走在前面的几辆过去了,中间的几辆忽然往下一沉,车轱辘卡在坑里,牛使劲拉,拉不动,车翻了,粮袋滚了一地。后面的车停下来,路堵了。押粮的兵乱成一团,有人去抬粮袋,有人去挖坑,有人东张西望怕太平军冲出来。
鲍超在营帐里听到消息,骂了一句。“秦日纲,打仗不行,挖坑倒是在行。”
副将说:“大人,粮道被堵了,今天的粮运不进来。”
鲍超说:“明天再运。多派点兵护送。”
副将低下头。“大人,咱们的粮也不多了。从湖北运过来,路上要走十天。运一趟,路上吃一半。再这么下去……”
鲍超打断他。“再这么下去,也要打。”
七月十八。安庆城里。
秦日纲站在城头,看着西边。运粮车队又来了,这回前面走着一队兵,拿着刀,到处戳地面,找坑。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副将说:“燕王,鲍超学乖了,派人探路了。”
秦日纲说:“探路也好,挖坑也好,都一样。他的粮运不进来,就撑不了多久。”
他看着城外鲍超的营寨。“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七月二十。苏州。
杨秀清在府衙里见了几个人。头一个是苏州本地的乡绅,姓周,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绸衫,站在堂下,腰弯得很低。
“九千岁,老夫代表苏州百姓,给九千岁请安。”
杨秀清看着他。“周先生,苏州百姓还好吗?”
周乡绅说:“好,好。九千岁来了之后,百姓有粮吃了,街上有买卖了。百姓都说,太平军好,不扰民。”
杨秀清说:“那就好。”他看着周乡绅。“周先生,你是本地人,认识的人多。我想请你帮个忙。”
周乡绅抬起头。“九千岁请说。”
杨秀清说:“苏州府各州县,需要地方官。你帮我推荐几个人。要认识字的,会办事的,百姓信得过的。”
周乡绅愣了愣。“九千岁的意思是……让老夫荐官?”
杨秀清说:“荐官。太平天国的官,不是来搜刮百姓的。是来替百姓办事的。你荐的人,要是贪,我杀他。你要是荐贪官,我连你一起杀。”
周乡绅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子。“老夫……老夫明白。”
第二天,周乡绅送来了一份名单,上面写了七八个人名,有秀才,有举人,有做过小吏的。杨秀清看了看,让陈承宣去查这些人的底细。查了两天,没什么大问题。有两个在清廷做过事,但都是小差使,没有民愤。他录用了五个,分到吴县、长洲、元和、昆山、新阳五个县去做民事官。
陈承宣说:“九千岁,这些人都是清廷的旧人,能信吗?”
杨秀清说:“信不信,看他们怎么做。做得好,留着。做不好,换了。”
七月二十五。上海。
程学启坐在租界的一间洋房里,对面坐着戈登。戈登穿着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慢悠悠地喝。程学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坐得有些僵硬。
“戈登先生,杨秀清打下了苏州,下一步可能要打上海。你得帮我们。”
戈登放下咖啡杯。“帮你们,可以。但要钱。”
程学启说:“钱不是问题。李大人说了,要多少给多少。”
戈登笑了笑。“李大人有钱,我就帮他。李大人没钱,我就帮别人。”
程学启没接话。
戈登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黄浦江,江上有船,洋人的船,清国的船,来来往往。“杨秀清打下了苏州,打下了常州,打下了镇江。他的兵,两万人。我的洋枪队,现在有三千人。三千对两万,打不过。”
程学启说:“那怎么办?”
戈登转过身。“不打苏州。打其他地方。太平军的地盘大了,守不过来。我们打他薄弱的地方。打下来,就烧掉。不占,就是破坏。破坏多了,他就守不住了。”
八月初一。天京。
侯谦芳坐在东殿的花厅里,面前摆着一堆军报。九江的,安庆的,芜湖的,苏州的,济南的。他一份一份整理好,按日期排列。韦昌辉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天京有什么消息?”
侯谦芳说:“没有。各处都稳。”
韦昌辉把信递给他。“曾国藩的信,写给九千岁的。”
侯谦芳接过去,看了看信封。曾国藩的笔迹,写着“杨秀清亲启”。他迟疑了一下。“北王,这信……”
韦昌辉说:“送苏州去。给九千岁看。”
八月初五。苏州。
杨秀清在府衙里拆开了曾国藩的信。信写得不长,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杨秀清亲启:
湘军与太平军交战数年,生灵涂炭,百姓流离。你我皆为汉人,何苦相煎太急?若太平军愿息兵,某愿奏明朝廷,划江而治。南归太平军,北归朝廷。两不相犯。
曾国藩顿首”
杨秀清看了两遍,把信放在案上。陈承宣站在旁边,偷眼看了看他的脸色。
“九千岁,曾国藩想议和。”
杨秀清说:“他想议和,是打不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苏州的街巷,有人在走,有人在卖东西,有人在路边下棋。和天京差不多。
“划江而治,”他说,“他倒是想得美。”
陈承宣说:“九千岁不答应?”
杨秀清转过身。“不答应。太平天国要的是天下,不是半壁江山。”
他走回案前,铺开纸,研墨,落笔。
“曾国藩来信收悉。划江而治,不谈。太平军打到现在,死的人够多了。他们的血不能白流。你要打,就打。要和,就带着你的人来天京,跪下谈。”
写完了,看了一遍,折起来,交给陈承宣。“送长沙。给曾国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