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群小丑罢了
深夜的东京,霓虹闪烁。
身处社会舆论风暴中心的北原岩,此刻正随意地坐在公寓的沙发上。
电视屏幕连着一台游戏机,北原岩握着手柄,正有条不紊地按着按键,操纵着游戏角色不断跳跃。
这是Broderbund公司推出的动作游戏《波斯王子》。
1989年的游戏画面还相当粗糙,人物动作就像是几个色块在屏幕上僵硬地跳跃,但凭借着硬核的通关机制,还是让北原岩还是玩得不亦乐乎。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北原岩闻言,连忙按下暂停键,屏幕上的像素小人定格在半空。
接着拿起听筒,没一会儿里面便传来了新潮社社长的声音:“北原老师,深夜打扰了。”
“你这次的新连载,动静可真是不小啊。”
“社长,这么晚您还亲自打电话过来……”
北原岩靠在沙发背上,笑着回应道:“您是来通知我修改剧情的吗?”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社长温和的轻笑。
“公司内部确实有些慌乱的声音,不过我已经压下去了。”
此时社长的语气中带着无比的从容:“北原老师,我打这通电话绝不是来当说客的。”
“虽然现在外界的骂声很大,可新潮社还没脆弱到,需要靠干涉作家的创作来平息众怒的地步。”
说到这里,社长顿了顿,继续道:“北原老师,你放心好了,《绝叫》是一部极其扎实的作品。”
“现在外界正是最浮躁的时候,那些情绪化的声音,冷处理就好,没必要放在心上。”
听着社长的安慰,北原岩轻声说道:“那就多谢社长的支持了。”
正事谈妥,两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这才挂断电话。
伴随客厅里重新恢复安静,北原岩再次拿起游戏手柄,手指按下按键,伴随着单调的电子音,屏幕里的像素小人再次跃动起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尽管外界的抵制声浪依旧高涨,但在一片喧嚣中,也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一些资深文学评论家和核心读者,在抛开充满争议的背景后,发现《绝叫》本身就极具扎实的文学功底。
于是,几篇客观的书评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陆续出现在《朝日新闻》等主流大报的文艺副刊,以及专业的推理杂志上。
一位在业界极具分量的高校文学教授在专栏中写道:“虽然北原岩对于经济大萧条的背景设定,在我们看来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我们必须承认,《绝叫》的笔触冷酷而克制。”
“他对铃木阳子这一边缘人物在绝境下的心理刻画,有着令人战栗的真实感。”
“这绝非单纯的泄愤之作,倘若抽去这样的社会背景,我们便无法理解铃木阳子的转变。”
另一位资深推理评论家则从小说结构的角度给予了高度评价:“从叙事手法的角度来看,《绝叫》的多线并行堪称完美。”
“草蛇灰线的伏笔,将一个女人的坠落写得丝丝入扣。”
“读者如果仅仅因为不喜欢贫穷的设定就放弃阅读,那将是日本推理界的一大损失。”
与此同时,一些深度的推理迷也开始在文学论坛和读者来信区呼吁:“艺术本来就允许夸张和假设。”
“退一万步讲,即使我们将小说里的经济衰退视为一种架空的极端环境,铃木阳子在生存边缘的挣扎和人性的扭曲,依然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北原老师的文笔依然是顶级的,大家不应该因为背景设定的分歧,就去抹杀它作为一部优秀小说的纯粹价值。”
然而,这样的言论在日经指数一路高歌猛进,即将逼近史无前例的38000点大关的全民亢奋中,这些试图客观探讨文学价值的理智声音,显得太微弱了。
仍就处于群情激奋的大众和借题发挥的经济学家们,立刻将炮口对准了这些理性的发声者。
“连最基础的社会现状都能写错,这种三流作家的书有什么文学价值可言?”
“为这种贬低日本经济的书说话,这些所谓的读者和评论家是不是拿了外国人的钱?”
“现在的日本可是无所不能的,根本不存在什么社会病理!”
短短几天内,那几家刊登了客观书评的报社便遭到了大规模的电话抗议,迫于订阅率暴跌的威胁,报社只能无奈地发表声明撇清关系,宣布暂停相关专栏。
而那些在现实中试图为《绝叫》辩护的读者,也被周围沉浸在股市与楼市狂热中的同事和亲友,当成了不可理喻的异类。
在这个被金钱和繁荣彻底冲昏头脑的社会里,关于《绝叫》仅存的一点理性探讨,就这样轻易地被鼎沸的狂热声浪吞没。
整个日本仿佛陷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猎巫狂欢。
新潮社的沉默和北原岩的拒不修改,不仅没有让事件平息,反而成了彻底激怒大众的催化剂。
时间来到舆论发酵到最鼎盛的第五天。
晚间时分,窗外是沉醉在纸醉金迷中的东京夜景,而公寓内的电视屏幕上,几个收视率极高的黄金档节目,几乎全在连篇累牍地对北原岩进行着极其恶毒的口诛笔伐。
电视屏幕上,那些特邀嘉宾激动得唾沫横飞,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丑态,尽数落在北原岩的眼中。
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的辱骂,坐在沙发上的北原岩不仅没有丝毫的愤怒,反而嘴角微微扬起,尽力憋着笑容。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作家,面对这种全社会的绞杀,恐怕早已精神崩溃。
但在洞悉时代走向的北原岩眼中,屏幕里这些衣冠楚楚、大谈日本经济永不衰退的专家们,简直就像是一群正在悬崖边缘狂欢的小丑。
他们的攻击性越是强烈,就代表几天后,他们会输得越惨。
就在北原岩像看戏般欣赏着电视里专家的荒诞表演时,公寓玄关的门铃被轻轻按响。
北原岩闻言,一脸疑惑的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这么晚了,会有谁过来?
透过猫眼一看,只见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站着的竟是中森明菜。
这位红透半边天的国民歌姬,为了避开无孔不入的媒体,用宽大的墨镜和厚重的围巾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手里却极其小心地护着两份散发着温热香气的高级夜宵。
“中森小姐?”
北原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推开门开口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中森明菜轻轻拉下遮挡住大半张脸的厚重围巾,刚想开口,客厅里电视机便传来阵阵极其尖锐的吵闹……
“像北原岩这种散布绝望情绪的阴暗作家,简直是日本的耻辱!”
“他根本就是心理极度扭曲,嫉妒这个伟大的繁荣时代!这种写满底层发臭垃圾的文字,就该被立刻全面封杀,把他的原稿全部扔进焚化炉!”
“让他继续连载,简直是对我们每一位正在创造经济奇迹的国民的侮辱!他不仅要滚出文坛,更应该在全日本的媒体面前公开下跪谢罪!”
听着这些极其刺耳,甚至带着暴力的谩骂,中森明菜的手指不由得死死攥紧了纸袋的提手。
原来,北原老师承受的,竟是这样毫不留情面的恶意吗?
这种打着时代正义旗号的群体讨伐,比起自己当年身陷舆论时所承受的指责,还要恶毒,甚至是窒息百倍……
想到这里,中森明菜连忙抬起头看向北原岩,原本就温柔似水的眼眸里,瞬间就溢满了深深的担忧。
“北原老师……我看了今天的晚间新闻,还有那些报纸……”
中森明菜轻咬着下唇,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道:“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就想带点夜宵,过来看看你。”
自从上次被北原岩从深渊中拉出后,中森明菜对眼前这个能给予自己安全感的男人,有了些许不一样的想法。
因此,当她看到北原岩被全社会如此恶毒地针对,她的心就像被揪住了一样难受。
“先进来吧,外面冷。”
感受着中森明菜的注视,北原岩笑了一下,侧过身让出通道,然后便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提袋。
中森明菜跟着北原岩走进客厅,看清电视里那些专家面目可憎的嘴脸,听清他们肆无忌惮的攻讦时,缓缓摘下墨镜。
眼中除了心疼,更翻涌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倔强与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