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远征决议
远征表决的联席会议,已经整整辩论了五天。
灯号号的舰桥被临时改造为会场,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十一个文明的代表,各自落座在属于自己的虚拟席位之上。
到场的文明囊括人类、织星者、辉光族、晶壁文明、流火联盟、暗物质共同体,还有六个平日里极少现身的文明。大部分代表以自身意识直接接入会场,也有一部分,只派遣代理人格前来参与这场关乎整个星区命运的投票。
赵明远站在舰长席位的侧边,并没有以舰长的身份下场辩论,仅仅作为人类一方的观察员旁观全程。张涵廷没有来到舰桥,他独自待在个人舱室。苏晴宇的监测数据显示,他的力场存续指数已经跌到0.65,已经没有办法长时间维持完整人形,根本扛不住这场旷日持久的会议。
五天辩论拉锯,反对方率先发起质询。
辉光族的代表是一团幽蓝色的光球,静静悬浮在全息投影当中,光球的明暗闪烁,就是他们情绪最直接的外化。
“这一趟,是长达八年的远航。”光球骤然亮起来,裹挟着浓烈的不安,“一旦灯号号拔锚启程离开,谁来镇守我们赖以屏障的长城?”
赵明远从容回应:“长城已经完成迭代,演变为节点议会体系,不再需要单一的守护者。十一个文明的节点共同值守,就足以维持整套体系平稳运转。”
辉光族的光球明暗交替,透着顾虑:“节点议会,仅仅才运行了三个月。拿短短三个月的实践经验,就要去替代已经延续上百年的守护制度,风险实在太高。”
紧接着,流火联盟接过话语权。这是生存在恒星表层的硅基文明,代表投影是一块赤红晶体,晶体表面温度的起伏,对应着他们内心的情绪。
“我们仔细复盘过十三个节点全部的航线资料。造物主早在三亿年前就已经消失,织星者留下的标记里,每一处节点,都完整记录着力场频率与空间坐标参数。”晶体的温度缓缓抬升,“可问题同样摆在眼前:先驱继承者发来的信号,同样来自三亿年前。就算坐标能够对上,这份信号本身,就一定值得我们赌上一切去奔赴吗?”
“信号只是一阵宇宙震荡。我们接收到的,到底是还活着的先驱继承者,抑或仅仅是岁月残留下来的回声?”
会场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明远没有立刻反驳,沉思片刻才开口:“信号给出的坐标,和织星者流传下来的星图完全重合,这绝不会只是单纯的巧合。”
“巧合,不能当做赌上诸多文明命运的筹码。”暗物质共同体的代表发声。这个文明由暗物质构成,没有肉眼可见的实体,投影只有一圈圈缓缓荡漾的引力波纹,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张涵廷的身体状况,根本承受不住这趟远征。波纹监测结果表明,他极有可能在航行的半路,就彻底消散殆尽。”
这句话落下,整个会场安静了三秒钟。
赵明远的手指,在操作台上不自觉收紧。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现实:张涵廷身上的灰化进程已经不可逆。就算不去银河核心,他也撑不过三个月,就会滑入第三阶段,彻底消融。可就算冒险奔赴核心,也未必就能寻到破解灰化的办法,最坏的结局,依旧是半路消亡。
“暗物质共同体说得没错。有可能找到转机,也有可能一无所获,甚至在路上消亡得更快。核心区域的回声浓度,是我们这里的上千倍。”赵明远缓缓说道,“但不去的结局是确定的——只有三个月的时间。踏上远征,至少还留存一线希望。”
第一天的辩论结束,各方依旧没能达成共识。
第二天,轮到支持远征的一方轮番陈述观点。
织星者的代表焰,立在全息投影的席位之上,周身一圈金色的力场,正轻轻震荡流转。
“力场早已不再是一堵隔绝危险的高墙,它化作了桥梁。”焰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借由力场网络,直接传递到每一位参会代表的感知之中,“桥梁,本就不是用来死守的。节点议会,完全可以独立维持运转。”
辉光族的光球再次闪烁,提出反驳:“才仅仅运行三个月!如今力场不只是防御屏障,更是跨文明的通讯网络。网络就需要有人维护,十一个文明的节点,便是这套体系最好的维护者。”
晶壁文明的代表,是一块内部结构不停流变的晶体,它震荡出一组特殊波动,向外传递自己的立场:“不前往银河核心,翻译工作就永远不可能完成。张涵廷身上的灰化不会停下,时间,已经不等人。”
“翻译可以等待,哪怕一万年。”辉光族说道。
“张涵廷等不了一万年。”焰直接打断,“他连三个月,都未必能够熬过去。”
“银河核心,是先驱继承者的聚合集合点,存放着造物主完整的数据矩阵,世间诸多谜题的答案都藏在那里。”焰继续诉说,“信号已经送达,坐标已经明确,前路的路标全部就位。我们不是盲目去冒险,我们走的,是三亿年前前人早就铺好的道路。”
“他们留下讯息,就是在等候我们抵达。”
“我愿意相信回声。回声不会说谎,回声本身就是翻译。如今我们已经完成百分之五十一的解析,足够听懂绝大部分讯息。”
第二天的辩论落幕,依旧没有得出结论。
第三天、第四天,同样的论点被反复拿出来交锋。反对方反复强调八年航程漫长难测,前路充满未知凶险;支持方则一遍遍点明,就算拒绝远征,张涵廷依旧逃不过消散的命运。
到第四天夜里,正反双方该陈述的道理都已经全部说完。剩下的不再是逻辑的博弈,而是立场的隔阂。有一部分文明不愿动身,不单单是惧怕旅途的风险,更是发自内心畏惧改变,畏惧离开自己世代熟悉的疆域,畏惧向着黑洞之侧,那本不该存有万物的银河核心前进。
第四天深夜,赵明远独自来到张涵廷的舱室。
舱内光线偏暗,张涵廷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搭放在膝盖,皮肤上灰黑色的纹路静静蔓延,双眼闭合。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就要正式投票。”赵明远低声开口。
“嗯。”
“现在局势五五开,变数很大,决议不一定能够通过。”
张涵廷缓缓睁开双眼,灰蒙的瞳孔之中,缠绕着丝丝缕缕银白丝线。
“我需要上台发言吗?”
“如果你出面,或许可以争取一部分中间派,但同样,也有可能将不少中立代表推到对立面。”赵明远如实告诉他,“很多文明不怕旅途的凶险,他们恐惧的是未知。你的现身,会让所有人亲眼看见灰化最真实的模样。”
张涵廷慢慢站起身。
“那我明天去。”
“可你的身体。”赵明远眉头紧锁。
苏晴宇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力场留存度只有0.65,最多只能够维持十分钟的完整人形。”
“不需要十分钟。”张涵廷轻轻摇头,“三句话,就够了。”
第五天,最终表决之日。
全息会场灯火通明,十一个文明的代表各就其位。连续五天高强度的辩论,耗尽了所有人的精神。辉光族光球的亮度黯淡大半,流火联盟的晶体回归常温,暗物质共同体的引力波纹,也几乎归于平静。
赵明远宣布,进入投票之前最后的自由发言环节。
张涵廷申请登台。
全息舱门向两侧划开,他缓步走入会场。
全场所有目光瞬间汇聚过来。光球、晶体、引力波纹、人形投影、各式各样非人形的意识载体,全部望向这个男人。
一百零五岁的年纪,灰黑色纹路从脖颈一路攀爬到脸颊,那是力场侵蚀留下的印记。他每往前踏出一步,都仿佛行走在即将碎裂的水面,外表看着尚且平稳,内里却在一刻不停地消融。
他没有看向席位上的一众代表,目光径直穿透虚拟会场,越过舷窗,望向深邃无垠的茫茫星海。
他开口。
第一句。
“长城本就是桥。桥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死守,而是穿行而过。”
声音音量并不高,却没有借助任何扬声器,直接通过已经完成百分之五十一解析的力场通道,送入每一个文明代表的感知。不存在翻译的损耗,每一种形态的生命,都能直接读懂话语背后沉甸甸的本意。
偌大舰桥,陷入一片寂静。
张涵廷稍稍停顿,浅浅呼吸一次。
第二句。
“我不知道银河核心藏着何等真相,但我清楚那里在等待什么——一个正在走向消散的翻译者,一群守候了三亿年的回声,还有一桩至今没能完成的对话。”
他的嗓音沉沉往下落,仿佛从宇宙幽深的底层缓缓流淌而出。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个正在走向消散的翻译者,就是眼前的他自己。0.65的存在度,灰化正在一分一分吞噬他的生命。这番话不再是冰冷的数据报告,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直面自己命运的剖白。
辉光族听见那等候三亿年的先驱继承者;流火联盟感知到存在与虚无之间悬而未决的交谈,翻译才走完一半,对话远远没有落幕;暗物质共同体捕捉到往复震荡的波纹,印证一切仍在循环往复。
又是一次短暂的呼吸。
第三句。
“就算你们选择不去冒险,我也会独自前往。我已经守望了一百零五年,我守够了。现在,我想要亲自去看一看。”
话音落下,银白与灰黑交织的力场,在他周身缓缓铺展,勉强托住摇摇欲坠的人形。
三句话说完。
他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出会场侧门。
漫长的死寂笼罩全场。十一个文明的代表,没有任何一个出声。
许久之后,辉光族的光球,从原本的幽蓝,缓缓转换成素白。白色,是辉光族表达崇高敬意的信号。
“我们,投赞成票。”
赵明远启动表决系统,十一个文明依次提交自己的投票,屏幕之上票数飞快跳动。
人类:赞成
织星者:赞成
辉光族:赞成
晶壁文明:赞成
流火联盟:反对
暗物质共同体:弃权
剩余六个共同体:三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
初步统计:七票赞成,三票反对,一票弃权,十一票之中,赞成占比百分之六十三。
各个文明的投票权重并不均等,人类、织星者、辉光族拥有更高权重。经过权重折算之后,最终结果:百分之六十一赞成,百分之三十九反对。
远征决议,正式通过。
赵明远向全场宣告结果。这并不是全体一致的共识,接近四成的文明并不认同这场冒险,但按照既定规则,决议已然生效。长城不再固守,灯号号,即将向着遥远的银河核心启程。
张涵廷走下发言台,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返回自己的舱室。舱门闭合的瞬间,他身上灰纹消融的速度变得更快,存在度从0.65继续跌落。方才那三句简短的发言,又消耗掉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存续时间。
他背靠舱壁,闭目调息。
等他睁开眼睛,苏晴宇正站在舱室的另一端。她没有穿平日里的实验制服,身上是一件旧外套,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她没有说话,默默把水杯递过来。
张涵廷接过水杯,抿下一口,温度刚刚好。
“你还记得,我喜欢喝温水。”
苏晴宇望着他,眼底翻涌着挣扎。很多记忆碎片零零散散,一部分记得清清楚楚,另一部分,已经被灰化模糊殆尽。那些过往的故事,拼命想去抓住,却总在指尖消散。
“完整的故事我记不全了。但我记得手掌的温度,记得这一杯水的温度。”苏晴宇轻声说道。
二人指尖轻轻相触,灰黑色的纹路,和衰老的皮肤短暂交叠。
片刻之后,张涵廷转身回到内舱。苏晴宇留在原地,握着空空的水杯伫立许久,才慢慢转身离开。
舰桥之上,赵明远已经打开全新的工作面板。
远征筹备工作全面启动。长城维护建设同步推进,航线规划、节点跃迁序列全部敲定完毕。
一共三百个远征名额,十一个文明各自派送代表奔赴此行。
名单一行行录入系统。
第一个:张涵廷,职务:翻译者,备注:不可替代。
第二个:焰,职务:织星者节点,备注:精通力场能力。
第三个:苏晴宇,职务:记录员,力场技术专员。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依次填写。写到第二百九十九行的时候,赵明远停顿了很久,落笔写下莫德。
职务:织星者长老,备注:掌握织星者全套星图坐标,储存完整族群记忆数据。
三百个远征名额,全部填满。
赵明远抬眼望向舷窗,望向银河核心那肉眼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方向。黑洞、庞大的数据矩阵、三亿年尘封的秘密,还有灰化的全部真相,都在那片遥远星海的尽头。
他低声自语,又仿佛向着遥远宇宙传递讯息。
“我们来了。”
三个月之后,灯号号,正式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