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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去友谊商店,又听说棒槌?(第一更,8300字)

自打赵丽红那儿得了外汇券,陈拙心里的算盘珠子就拨得飞快。

这玩意儿,在如今这年头,比小团结还金贵。

如今想要进友谊商店这些地方,没有外汇券,光有钱可不好使。

而老陈家的院子里,这两天大家伙干的是热火朝天。

拉回来的过火砖,黑亮黑亮的,已经在房基四周码得整整齐齐。

赵福禄领着几个壮劳力,正拿着瓦刀,在那儿比划着墙角线。

“虎子,这地基打得深,我看这一冬,地气是透不上来了。”

赵福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冲着陈拙喊道。

陈拙正蹲在地上和泥,闻言直起腰,笑了笑:

“这就对了。”

“房子是百年大计,地基不稳,到时候大雪一压,墙体要是裂了缝,那是这就不是保暖的事儿,是要命的事儿。”

安顿好了家里的活计,陈拙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跟顾水生打了个招呼,又揣好了那几张烫手的外汇券,背着那个空荡荡的背囊,再次踏上了进城的路。

这一趟,他不为别的,就为了去城里的友谊商店好好看看。

*

进了城,气氛就不一样了。

大街上虽然也灰扑扑的,但好歹有了几辆自行车在叮铃铃地跑。

陈拙没在别处耽搁,直奔市中心那座最气派的小洋楼。

友谊商店。

这地界儿,跟旁边的百货大楼不一样。

门口站着穿制服的警卫,腰杆笔直,眼神犀利。

普通老百姓路过这儿,都得绕着走,顶多也就是隔着那擦得锃亮的大玻璃窗,往里头瞅上一眼,咽口唾沫。

不为别的,只为这里头卖的东西,不要粮票,不要布票,只要专门的外汇券。

陈拙走到门口,警卫伸手拦了一下。

他面色不改,从兜里掏出那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晃了一下。

警卫看清了票面,眼神缓和下来,把手放下,放了行。

一进门。

一股子这就跟外面截然不同的味儿,扑面而来。

那是混合着咖啡的苦香、高级香烟的醇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儿。

这味儿,对于上辈子的人们来说,屡见不鲜。但是对于眼下的人们而言,可是洋气的很。

店里头安静得很,没有供销社那种吵吵嚷嚷的动静。

地上铺着光洁的水磨石,能照见人影。

柜台都是玻璃的,擦得一尘不染。

里头摆着的东西,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有装着铁盒子的进口饼干,有瓶身上全是洋码子的红酒,还有那挂在架子上的毛呢大衣,质地厚实,看着就暖和。

逛这儿的人,也不多。

大多是些穿着列宁装、戴着眼镜的干部,或者是几个金发碧眼的老外,正指着柜台里的丝绸比划着。

售货员也不是那鼻孔朝天的架势,一个个穿着整洁的工装,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说话轻声细语的。

陈拙没往那些烟酒糖茶的柜台凑。

那些东西虽好,但是真到荒年饿肚子的时候,可救不了命。

他径直走到了角落里的一个柜台——农资与药品专柜。

这年头,为了支援农业建设,友谊商店也会进口一些国外的优良种子和特殊药品。

“同志,我想看看种子。”

陈拙敲了敲柜台。

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姐,正低头织毛衣,闻言抬起头,看了陈拙一眼,见他穿着虽土,但气质沉稳,便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看啥样的?这儿有刚到的苏联货。”

“有那种……长得快,产量高,还抗冻的瓜种吗?”

陈拙也不绕弯子。

“哟,懂行啊。”

大姐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印着俄文的纸盒子:

“这是基洛夫西葫芦。”

陈拙眼睛一亮。

这就是他今天来的目的之一。

这玩意儿,其实就是后世常见的美洲西葫芦。

但在眼下这东北农村,大家伙儿种的还是那种老品种的窝瓜(南瓜)。

老窝瓜好吃是好吃,尝起来又面又甜。

但有个大毛病,长得太慢。

从下种到结瓜,得好几个月,还得等到秋后才能吃上。

这对于即将到来的荒年来说,远水解不了近渴。

可基洛夫西葫芦不一样。

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为了救荒而生的。

从下种到能吃,基洛夫西葫芦只要四十多天。

陈拙在心里头默默盘算着。

只要天坑底下的地热跟得上,肥水给足了。

这一棵秧子,能结十几个瓜。

而且它不像老窝瓜那样结一次就完事儿,这玩意儿是那种“断茬再结”的性子。

到时候屯子里的人摘了一个,它接着长下一个,源源不断,一直能结到下霜。

最关键的是,在那个青黄不接的早春。

当地里的野菜还没冒头,别的庄稼还在土里睡觉的时候。

这西葫芦就已经能上桌了。

哪怕只是切片水煮,撒点盐,那也是能填饱肚子的好东西。

在这个年代,它是产量最高、来得最快的早春代食品。

“这个,给我拿五包。”

陈拙果断说道。

大姐有些惊讶,但还是麻利地包了起来。

“还有这个。”

陈拙指着旁边另一个贴着红标签的袋子。

那袋子上画着一个红通通、圆滚滚的根茎植物。

“糖萝卜?”

大姐看了一眼:

“这玩意儿是苏联人做红菜汤用的,咱们这儿人吃不惯,有股子土腥味儿。”

“就要这个。”

陈拙点了点头。

这糖萝卜,学名叫甜菜,也叫红菜头。

城里人或许嫌弃它有土味儿,但在陈拙眼里,这简直就是宝贝。

至于道理,很简单,甜菜里面含糖。

在即将到来的荒年里,人会浮肿没力气的原因,除了缺蛋白,最重要的就是缺糖,缺热量。

这红菜头里面,含糖量极高。

要是到了大冷天,肚子里没食儿,浑身发冷的时候。

切上两个红菜头,扔进锅里煮一锅热汤。

一碗红彤彤、甜丝丝的汤喝下去,甜味儿瞬间就能走遍全身,让人浑身发热,那是能救命的能量。

而且,这东西浑身是宝。

更何况上面那绿油油的叶子,还能当菠菜吃,口感一点不差。

底下的红根,能当萝卜炖,甚至还能熬糖稀。

最绝的是,甜菜头不仅耐寒,还耐霜。

它是寒带作物,天生就是为了这北方的苦寒之地长的。

陈拙记得清楚,在1959年那个又冷又旱的年头里,好多庄稼都旱死了、冻死了。

但这红菜头,只要有点水,它就能活。

“这糖萝卜,也给我来五包。”

买完了种子,陈拙的目光移向了旁边的药品柜台。

那里摆着几个棕色的小玻璃瓶。

瓶身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洋文标签。

“那是复合维生素片。”

大姐见陈拙盯着看,随口介绍道:

“也是进口的,这玩意儿说是补身体的,挺贵。”

陈拙的心头猛地一跳。

维生素片。

这才是他今天这趟进城的重中之重。

他太清楚了。

在即将到来的荒年里,真正因为肚子里完全没东西而死的人,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更多的人,是因为长期吃代食品、吃野菜,导致严重的营养不良。

从而引发了浮肿病、夜盲症、坏血病。

最后是因为器官衰竭,或者是并发症走的。

尤其是浮肿病。

得了病的人,看着胖乎乎的,其实那是水肿,一按一个坑,那是蛋白质和维生素极度缺乏的表现。

而这小小的棕色玻璃瓶里,装着的黄色或橙色的糖衣药片。

就是对抗这些病症的利器。

只要每天吃上一片,哪怕是喝稀粥、吃野菜,也能保证身体最基本的代谢需求,达到不浮肿、眼睛不瞎、牙齿不掉的效果。

这一瓶药片,如果省着点吃,给家里的老人孩子,简直可以救命。

“这个,你有多少?”

陈拙的声音有些干涩。

“啊?”

大姐愣了一下:

“这玩意儿贵,还没人买,库里也就剩十几瓶吧。”

“我全要了。”

陈拙把手里剩下的所有外汇券,一股脑地拍在了柜台上。

没有丝毫犹豫。

大姐看陈拙的眼神都变了,像是看个败家子,又像是看个傻大款。

但大姐待在友谊商店里,来来回回过往的人看多了。

她也没多嘴,麻利地开票、拿货。

陈拙把那十几瓶沉甸甸的药片,小心翼翼地装进背囊的最深处,那是比金砂还要金贵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长出了一口气。

种子有了,药也有了。

这下,来城里的事情算是办妥了。

*

从友谊商店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外头的风更凉了,吹在脸上生疼。

陈拙紧了紧衣领,背着背囊,往回赶。

回马坡屯的路,得经过省城钢厂。

这会儿正是下班的点儿,但钢厂门口却并不冷清,反而异常热闹。

大门口的灯泡亮得晃眼。

里头的大喇叭里,放着欢快的苏联手风琴曲子《喀秋莎》。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那旋律悠扬,透着旖旎的异域风情。

陈拙脚步一顿。

他想起来了,今儿个是周末。

这钢厂里,正在举办周末交谊舞会。

这年头,为了招待那些苏联来的专家,这种舞会是常有的事儿。

因为苏方专家喜欢热闹,喜欢聚会,喜欢跳舞。

这也是一种外事任务。

中方的陪同人员,包括翻译、技术骨干,如果不去,或者在舞会上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不跳,那是会被视为不热情、不礼貌的。

甚至严重的,还会被扣上“破坏外事关系”的处罚。

陈拙站在铁栅栏门外,往里瞅了一眼。

只见那宽敞的苏式礼堂里,灯火辉煌。

透过那高大的玻璃窗,能看见里头人影晃动。

就在这时候。

礼堂的大门开了。

一群人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似乎是出来透透气。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笔挺的灰色列宁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而谦卑的笑容。

正是陈拙之前在医院见过的那个俄语翻译——李文博。

也就是赵丽红的那个高级俄语翻译亲戚。

而挽着他胳膊的,却不是他的媳妇儿赵春燕。

而是一个身材高大、丰满的外国女人。

那女人有着一头金色的卷发,皮肤白得耀眼,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

她身上穿着一件在这个年代极其罕见的、艳丽的布拉吉。

布拉吉是大红色的底子,上面印着白色的圆点。

圆领,泡泡袖,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的带子,勒出那丰腴的腰身。

下面的裙摆很大,随着她的走动,像是一朵盛开的喇叭花,在夜风中摇曳。

她的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高跟皮鞋,“咔哒咔哒”地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脖子上,还挂着一串亮闪闪的项链,在灯光下闪烁着迷离的光。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股子味儿。

随着风,一股浓郁得有些刺鼻的香味儿飘了过来。

按照年月来看,这股香水味很有可能是苏联产的红莫斯科香水。

这种香水,味道极重,带着股子脂粉气和麝香味儿,跟林曼殊身上雪花膏的清淡味儿截然不同。

简直就像是一团行走的香料包,闻着冲鼻的很。

李文博正低着头,跟那个苏联专家夫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两人靠得很近,那苏联女人的手,甚至亲昵地搭在李文博的肩膀上。

随着音乐声,两人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即兴转了个圈儿。

那红色的裙摆飞扬起来,露出下面白生生的小腿。

这一幕,对于墙外头那些看热闹的普通工人来说,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钢厂的围墙外头,这会儿也挤满了下班没回家的工人和家属。

他们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拎着干瘪的饭盒,一个个缩着脖子,扒着铁栏杆往里瞅。

看到这一幕,人群里立马炸开了锅。

那议论声,跟苍蝇似的,“嗡嗡”地响了起来。

“哎呀妈呀!那是谁啊?”

一个大妈撇着嘴,一脸的看不惯:

“那个不是给咱们厂当翻译的李文博吗?”

“他咋跟个外国娘们儿抱在一块儿转圈呢?”

“你看那手,都搭哪儿去了?”

“这是跳舞?我看这就是耍流氓。”

旁边一个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吐出一口唾沫:

“呸!真是伤风败俗!”

“这要是在咱老家屯子里,敢这么跟别的女人搂腰,那脊梁骨都得让人戳断了。”

“就是就是……”

一个小媳妇儿接茬道:

“他自个儿媳妇呢?赵春燕不管管?”

“切,管啥呀?”

有人冷笑一声:

“人家这是‘工作需要’,是陪外宾。”

“没看人家穿得那么高级吗?那花裙子,那高跟鞋,咱这辈子都没见过。”

“这做翻译的真乱……”

“结了婚还能跟别人这么搂搂抱抱的,也不嫌臊得慌。”

那些议论声,虽然压低了,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隐隐约约传了一些进去。

李文博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僵。

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依然保持着那副绅士的微笑,继续陪着那位专家夫人谈笑风生,仿佛根本听不见墙外的闲言碎语。

陈拙看了两眼,心中有些感慨。

别看现在李文博跟跟外国专家打得火热。

再过个一年半载,风向一变,这种生活作风洋派的行为,那就是最大的把柄。

到时候,不用别人整他,光是这些平日里积攒下的闲言碎语,就能把他给淹死。

想到这里,他也没有掺和的意思,扭身就往回走。

……

回到马坡屯后。

这几日,屯子里比过年还热闹。

屯子东头和西头,两处宅基地同时动了土。

这边,是老王家后头,曹元正吆五喝六地指挥着一帮瓦匠。

曹元盖新房用的是正经的红砖。

就见那红砖一车车地往里拉,堆得跟小山似的。

在这个满屯子都是土坯房的年代,这些红砖看着就扎眼,不是城里人轻易用不起。

曹元穿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虽然衣服上沾了点灰,但这并不妨碍他背着手,在新垫起来的地基上转悠。

“这墙,给我砌直了。”

曹元指着正在抹灰的瓦匠,嗓门挺大:

“我这可是要盖大瓦房的,将来还要安玻璃窗,别给我整歪了,给我办砸了,到时候我要你们赔钱。”

他这是故意喊给路过的社员们听的。

虽然拖拉机手没考上,工作也丢了,但这房子必须盖得气派。

不蒸馒头争口气,他曹元要脸。

他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即便不在钢厂干了,他曹元依然比这帮泥腿子强。

“瞅瞅,老曹家的房子可真气派啊,这可是红砖大瓦房。”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老娘们儿,虽然平时也不咋待见曹元,但这会儿看着那红砖,眼里还是流露出一丝羡慕。

“这要是盖起来,怕是咱屯子头一份儿吧?”

“可不是嘛,这红砖房,冬暖夏凉,还没虫子。”

听着这些议论,曹元心里头舒坦的不行。

他转过头,不着痕迹地往屯子西头老陈家那边瞅了一眼。

那边,也在动工。

不过跟这边的红砖大瓦比起来,那边看着就寒碜多了。

一堆堆黑乎乎、奇形怪状的砖头,跟垃圾似的堆在院子里。

还有那一筐筐的锯末子、烂苔藓。

“哼,穷折腾。”

曹元啐了一口,有些瞧不上陈拙这穷酸样。

用废砖头盖房子?

说出来都惹人笑话,在他曹元看来,这样的话……还不如不盖房子呢。

……

老陈家院子里。

陈拙没工夫搭理曹元的心理活动。

他正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手里拿着瓦刀,跟田丰年、贾卫东他们在砌墙。

“师父,这夹壁墙……真这么神?”

贾卫东一边往两层砖中间填锯末子,一边好奇地问道。

这墙砌得怪。

两层单砖墙,中间留了足足两砖宽的空隙。

里头填满了晒干的锯末子和苔藓,还掺了点石灰防虫。

“神不神,等到了冬天你就知道了。”

陈拙手里的瓦刀飞快地铲起一团黄泥,抹在砖缝上,“啪”地一声,严丝合缝。

“这空气是不导热的。”

“有了这层夹心,外头的冷气进不来,屋里的热气散不出去。”

“这就跟咱们穿棉袄是一个道理。”

田丰年在旁边拿着水平尺,量了量墙面,推了推眼镜,一脸的佩服:

“这结构,从热力学角度来说,确实是最科学的保温方式。”

“而且这过火砖虽然看着丑,但密度大,防潮效果比红砖好得多。”

“陈同志,你这不仅是庄稼把式,还是个建筑师啊。”

陈拙笑了笑,没接这高帽子。

这都是后世总结出来的经验,或者是老猎人在地窨子里悟出来的土法子。

实用,才是硬道理。

“加把劲儿!”

陈拙喊了一声:

“今儿个把墙垒起来,明儿个就能上梁了。”

“等房子盖好了,我请大伙儿吃顿好的。”

这话一出,干活的人更有劲儿了。

谁不知道陈拙的手艺?

那可是能把野菜做出肉味儿的主儿。

“嘿哟,嘿哟——”

号子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

比起曹元那边花钱雇来的瓦匠,这边的气氛明显更加热火朝天。

这是自家兄弟在帮忙,那是真的卖力气。

赵福禄、黄仁民,还有刘长海爷仨,一个个干得满头大汗,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

十天后。

两边的房子都起得差不多了。

到了上梁这天。

这也是农村盖房子最重要的一环,得摆席,请客,图个吉利。

曹元那边,一大早就开始张罗了。

他特意去镇上买了鞭炮,噼里啪啦放了一通,震得半个屯子都能听见。

院子里摆了五六张桌子。

那个叫刘大勺的厨子,系着围裙,在那儿切菜配菜,看着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儿。

可是……

当时针指向晌午饭点的时候。

曹元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了。

院子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

除了王家的一大家子人,就是几个平时跟在曹元屁股后头混吃混喝的二流子。

原本答应要来的那些社员,这会儿一个影子都没见着。

“人呢?”

曹元拽住正在摆筷子的王春草,咬着牙问道:

“不是说都通知了吗?”

“这都几点了?咋还没来?”

王春草也急得一脑门子汗,眼神有些躲闪:

“通、通知了啊……”

“我也纳闷呢。”

她往院墙外头瞅了一眼,支支吾吾地说道:

“刚才……刚才我听人说……”

“大家都去……去老陈家了。”

“啥?!”

曹元气得把手里的烟盒狠狠摔在地上:

“又是陈拙。”

“这帮泥腿子,脑子是不是被屎尿糊了?”

“我家才是红砖大瓦房,他陈拙有个啥?一个破狗窝,稀罕的跟什么似的,去他家吃饭也不嫌磕碜。”

刘大勺在旁边拿着炒勺,看着这冷清的场面,也有点尴尬:

“曹哥,这菜……还炒不炒了?”

“炒!”

曹元气的又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没人来,咱自个儿吃。”

“我就不信了,离了张屠夫,还吃带毛猪?”

“给我做,做得香一点。把味儿飘过去,有肉不吃,非去吃骨头。我非得馋死那帮人不成。”

……

此时此刻。

老陈家院子里。

那场面,跟曹元那边简直是天壤之别。

人挤人,人挨人。

院子里摆不下,桌子都摆到了院门口的大榆树底下。

全屯子的老少爷们,几乎都来了。

连大队长顾水生、老把头赵振江都坐在了主桌上。

大家伙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盯着那个露天搭建的大灶台。

灶台前。

陈拙系着条白围裙,手里拿着把大铁铲,正站在一口直径一米多的大铁锅前。

锅底下的硬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子蹿起老高。

锅里头,那是满满一锅的油。

滚烫的油面上,翻滚着金黄色的泡泡。

“滋啦——”

陈拙手腕一抖。

一大盆腌制好的肉段,顺着锅边滑了进去。

瞬间。

白色的水汽腾空而起,伴随着一阵极其霸道的肉香味儿,像是长了腿一样,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真香啊……”

“这是炸肉段?”

“还得是虎子这手艺,光闻味儿就能下两碗饭。”

陈拙神情专注。

这做席面,讲究的就是个色、香、味。

他今儿个做的这道菜,叫“溜肉段”。

这是东北硬菜,也是最考验火候的。

肉用的是之前分到自家的野猪肉,切成寸许长的条。

用土豆淀粉抓糊,这糊不能太稀,也不能太干,得正好挂住肉,炸出来才酥脆。

第一遍,定型。

肉段在油锅里翻滚,表面迅速结起一层硬壳,锁住里面的肉汁。

陈拙用大漏勺不断地翻动,让每一块肉都受热均匀。

等到肉段浮起来,表面微黄。

“捞!”

他一声令下,旁边的贾卫东赶紧递过大盆。

但这还没完。

这溜肉段,必须得复炸。

陈拙等到油温再次升高,冒起青烟的时候。

将所有的肉段再次倒入油锅。

这一招在溜肉段中叫做闯油。

通过高温瞬间逼出肉里多余的油脂,让外皮变得金黄酥脆。

也就是十几秒的功夫。

捞出,控油。

那一块块肉段,金灿灿的,互相碰撞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紧接着,就是最关键的“溜”。

锅里留底油,下葱姜蒜爆香。

倒入切好的青椒块、胡萝卜片。

“轰——”

火苗蹿起。

陈拙把调好的酱汁——所谓的酱汁是用酱油、醋、糖、盐和淀粉勾兑的“碗芡”,泼进锅里。

汤汁瞬间变得浓稠透亮。

最后,倒入炸好的肉段。

陈拙单手握住大铁锅的把手,猛地一颠。

那几十斤重的大铁锅,在他手里跟玩具似的。

肉段在空中翻腾,每一块都均匀地裹上了那层琥珀色的汤汁。

明油亮芡,外酥里嫩。

“出锅!”

【烹饪大型宴席菜肴,火候掌握完美,技能熟练度大幅提升】

【家常菜(精通50/100)】

一大盆溜肉段被端上了桌。

除了这个,还有那用大铁锅炖出来的“得莫利炖鱼”。

那是从黑龙潭里弄回来的大鱼,配上宽粉、豆腐、白菜,炖得汤汁浓白,鲜香四溢。

还有那油汪汪的酸菜白肉血肠。

那是之前杀猪留下的酸菜和血肠,配上五花肉片,那是解馋的利器。

甚至还有一道凉拌刺五加,那是山里刚采的新鲜野菜,清爽解腻。

这一桌子菜,那是硬得不能再硬了。

“开席喽——”

顾水生一声吆喝。

大伙儿早就等不及了,筷子跟雨点似的落下。

“好吃,太好吃了……”

“这肉段,外头脆,里头嫩,一咬一流油!”

“这鱼汤,鲜得我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虎子这手艺,要么说人人都夸呢。带我吃起来,比那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强,更别说和老曹家的席面了。”

“切!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要钱,虎子做饭不要钱,你不喜欢吃才怪。”

这话一出,大家纷纷笑作一团。

大伙儿吃得满嘴流油,一个个红光满面。

这哪是吃饭啊?

过年都没这么热闹。

反观隔壁老王家。

那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有刘大勺一个人在那儿颠勺。

那香味虽然也飘出来了,可跟这边一比,那就显得单薄多了。

曹元坐在桌边,看着那一桌子没动几筷子的菜,听着隔壁传来的欢声笑语。

脸色一时难看得很,连房子盖好的好心情都没了。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老陈家院子里的气氛,那是越来越热烈。

老爷们儿们喝了点酒,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

黄二癞子今儿个也混进来了。

这小子平时虽然混,但这回盖房子也帮着搬了两块砖,陈拙也没撵他,让他坐了末席。

黄二癞子几杯散白酒下肚,那张麻子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他把一只脚踩在板凳上,手里挥舞着半根啃剩的大葱,正在那儿跟同桌的几个后生吹牛逼。

“我跟你们说……”

黄二癞子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

“你们别看我现在挑大粪,但我黄二癞子啥都没有,就是运道好。”

“我告诉你们个秘密。”

他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前两天……我在那北山背阴坡的乱石岗子里……”

“我看见啥了,你们猜?”

“看见啥了?看见母野猪了?”

旁边人起哄。

“滚犊子!”

黄二癞子瞪了那人一眼,然后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用手挡住嘴:

“我看见……棒槌了!”

“啥?”

这一嗓子虽然压低了,但在坐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棒槌?”

也就是人参。

这可是长白山里的宝贝啊。

谁要是挖着一棵,那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真的假的?你小子喝多了吧?”

“就是,你要是看见棒槌了,还能在这儿跟我们吹牛?早挖回来卖钱娶媳妇了!”

大伙儿都不信,纷纷嘲笑他。

“真的,我不骗你们!”

黄二癞子急了,把大葱往桌上一拍:

“那就是个六品叶的大棒槌。”

“那红果子,红得跟血似的,在草丛里一闪一闪的。”

“那芦头,长得跟人样似的,眉眼都有。”

看他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大伙儿的笑声渐渐停了。

“那……那你咋没挖回来?”

有人咽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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