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古界
九十年,对于凡俗王朝,足够朝代更迭,江山几易其主。
但对于江家而言,这漫长岁月流淌的是另一种痕迹。
族谱上多了几页深色墨迹,记载下新生的名字;库房深处,几件罕见灵材悄然替换了原本的灵矿位置;坊市中几个不起眼的铺面,悄然扩大了门脸,人来人往,隐隐透出更丰厚的底气。
而这一切变化的源头,都源于江川。
江川睁开眼,结束了今日的吐纳。
气息如同山涧寒泉,沉凝内敛,深藏于体内。
九十年的光阴,他已经达到了元婴中期巅峰,也让他终于等到了约定的这一天。
他迈步走出禁地小院,任由山风拂动素净的衣袍,径直向着家族之外,云岭深处的一处幽谷走去。
刚到谷口,空气里便多了一丝淡得几乎难以捕捉的灵果清甜气。
小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立在前方,依旧是那件熟悉的紫袍,腰间葫芦依旧散发出温润的光华,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是紫葫童子。
“等了?”紫葫童子开口,声音还是孩童般的清脆。
江川微微躬身,心头无波无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时间到了?”
“走。”紫葫童子不多言,抬手一招。
那枚悬在他腰间的紫玉葫芦光华一闪,瞬间涨大,稳稳悬在两人身前尺许之地。
童子一步踏上葫芦,江川紧随其后,甫一站稳,那葫芦便化作一道迅疾的紫色流虹,撕裂云气,消失在远天尽头。
气流在周身呼啸,被葫芦自身散出的无形屏障稳稳挡住,他们穿过千山万壑,越过无数凡俗烟火城池,最终降落在茫茫无尽海域的深处。
四周一片浩渺蓝黑,惟有一座孤零零的巨大石塔。
石塔塔身斑驳,塔前那片翻滚涌动的灰雾此刻却怪异得如同冻结的深海,不透丝毫光亮,也吞噬了所有声音,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塔前的空地上,已有四道身影静立。
看见紫葫童子和江川到来,四道目光几乎同时凝聚过来,带着审视与探究。
紫葫童子收了葫芦,也不寒暄,直接开口,声音清脆地割裂凝固的空气:“人齐了,都说说。”
角落处,一个身影率先动了。
那人一身暗红色鳞甲,裸露在外的颈部和手背皮肤呈现出一种深海的青蓝色泽,仿佛蕴含着惊涛骇浪的力量。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血腥气和野性:“东海,魏无咎。托我家血澜老祖的福,来此走一遭。”
他的目光扫过其余几人,最后落在江川身上,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探究。
紧接着,一个裹在厚重黑色纱衣中的人影微微抬头。
黑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异常幽深的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有细小的、类似虫豸的暗影无声流淌。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枯叶被碾碎:“南疆,鬼婆。奉九阴姥姥法旨前来。”
再无多余一个字,寒气仿佛从她脚下弥漫开来。
另一边,一个异常魁梧的身影,如同粗粝的山岩铸就,皮肤是粗糙的砂石色。
一块块布满符文、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铠甲部件贴合在他四肢和胸膛要害。
他抱臂而立,瓮声道:“西漠,石嶂。百炼尊者座下,听候差遣。”
话语简短,字字都透着沉甸甸的力量感,伴随着话语,他胸腔中似乎也传来低沉的、类似金属运转的嗡鸣。
最后一人,气息最为平和,却沉凝如山岳根基。
一领纯白的道袍纤尘不染,气息绵长深远,周身隐隐有道韵流转。
他面容清癯,颔首致意:“中州,柳玄明。叨扰诸位,受本门太玄祖师点拨,勉力一争。”
话音平和,却自然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化神老祖选中的人。
东海凶戾嗜血的散修,南疆诡异莫测的巫蛊修士,西漠精于锻体炼器的体修,中州底蕴深厚的道门传人……
江川心中了然,目光平静地扫过,将这四个名字、形貌与气息记下。
紫葫童子见众人介绍完毕,点了点头,小小的身躯转向那堵灰雾之墙。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古界,贯穿天地本源,孕化万界灵机。如你们所知,这,就是入口。”
“门内,”他语气毫无波澜,“不是你们宗门后山的药圃。是战场。万界元婴,皆觊觎其中灵物、秘术、传承。相遇便是厮杀,没什么道理可讲。生死,各安天命。记住,活着,是唯一有用的规矩。”
紫葫童子环视众人,稚嫩的脸庞上眼神却深邃如星海,“古界之内,所谓机缘,皆在刀尖之上。名门道统也罢,秘法邪修也好,在那里,争的不过是一线生机和更进一步的可能。踏上这条路,便已没了退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
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
震动透过脚掌直抵全身经脉,仿佛是沉睡的远古巨兽在深渊之下猛然翻身。
凝固如铁的灰雾之墙,表面骤然泛起无数细密的涟漪,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搅动、撕裂!
嗤!嗤!嗤!
数道刺耳的锐响凭空爆开。
眼前那厚重如铁、凝固死寂的灰色雾墙,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条狰狞无比的漆黑缝隙!
紧接着,如同被一双无形巨手生生撕扯着,第二条、第三条……恐怖的裂口在死灰的雾墙上接二连三地绽开!
只在几个呼吸之间,整整三十六道巨大的、如同森然巨口般的漆黑裂口,便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每一道裂口都深邃得令人心悸,仿佛直通幽冥,看不到尽头。
那裂口边缘,残余的死灰色雾气剧烈翻涌着、扭曲着,如同受伤巨兽濒死的抽搐,散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空间撕裂感,仿佛连接着无数未知的、充满凶险的世界。
无形的压力如同巨大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双肩和心头。
魏无咎,那位东海血鲨般的修士,死死盯着那三十六道仿佛能吞噬灵魂的漆黑大门。
他布满青蓝色细鳞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悬挂的一截尖锐的、闪烁着血光的骨刺。
他舔了舔异常锋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串压抑的冷笑,像是从深海的缝隙中挤出的气泡:“嘿嘿嘿,来了!都闻着味儿来了!规矩?有些世界的老混蛋们,教出来的宝贝疙瘩,可从来不懂什么叫规矩!嘿嘿……有乐子看了。”
江川深吸一口气,取出古令,随后一摄,六人进入古界。
……
江川只觉脚下一软,粘稠的水汽立刻缠绕上来,带着海岛特有的咸腥和一种腐败气息。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全副心神倾注于感知。
五道极其隐晦又极其强大的气息,如同黑暗中五条蛰伏的剧毒蛇,几乎在他感知到它们的同时,也牢牢锁定了他!
元婴级!
而且绝非人类!
念头刚在脑中炸开,五道灰影已从五个方向掠出!
它们从污浊泥沼下、嶙峋礁石后、扭曲的枯木阴影中猛然显现,快到只在视线里留下几道撕裂空间的残影。
彻底看清它们的身形只在一瞬之间,但那扭曲的骨骼结构、覆盖着粗糙角质层的丑陋肢体、以及骨爪尖端闪烁的幽暗光泽,已直刺脑海。
它们没有语言,只有纯粹的杀意。
江川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也根本容不得催动法宝。
身体的本能比意识更快一步,在小腿积蓄的力量猛然爆发下,他整个人狠狠地朝地面扑倒,就地翻滚,狼狈不堪地撞向身后一块半人高的黝黑礁石根部。
“嗤啦!”
数道灰蒙蒙的爪影几乎擦着他后脑勺掠过,狠狠抓在刚才他站立的位置。
江川眼角余光瞥向那爪痕落下的地方,寒意瞬间上涌。
任何一个元婴修士的身体都难以承受这样一爪!
他根本不敢丝毫停顿,身体紧贴地面,如一条游蛇般猛地向一旁更大的礁石缝隙滑去。
“滚出来!”一种锐利精神波动恶狠狠地刺入他的识海。
那五个扭曲生物的身影紧随而至。
它们的身形迅捷得可怕,目光死死钉在江川藏身的缝隙,枯瘦的手臂交错挥舞,交叉的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裂帛声,狠狠抓向石块。
轰隆!
碎石崩飞,火星四溅。
巨大礁石的表面顷刻间被抓出数道深达半尺的豁口,石屑如雨点般纷扬落下。
烟尘弥漫,笼罩了江川藏身的狭小空间。
就在其中一个怪物探出骨爪,试图伸入缝隙摸索的刹那,一点微弱的金光骤然在烟尘中亮起。
“挡!”
江川的声音压抑而短促,如同从牙缝里挤出。
一枚不过巴掌大小、纹路却精密如星辰般流转的玉符被他捏在指间,瞬间激发。
嗡!
一层凝实无比、泛着琥珀般色泽的环形光罩猛地膨胀开来,恰好挡在缝隙入口。
“噗——”
数道锐利至极的爪影狠狠斩在光罩上。
那光罩剧烈扭曲,激荡起一圈圈急速扩散的涟漪,闷响如同钝器击打厚革。
光罩表面瞬间浮现数道蛛网般的裂纹,强烈的冲击力透过光罩反震而至,震得藏身石缝中的江川胸口一闷,喉头涌起淡淡的腥甜。
这提前合成出的护身符宝撑不了多久!
江川的脑中念头飞转,目光死死锁定外面几道疯狂攻击光罩的扭曲身影。
极其短暂的电光石火间,江川的左手飞快地探向腰间一只不起眼的灰色皮囊。
灵光一闪,他指间已多出两枚符箓。
一枚符箓上玄奥的符文流转着淡蓝色的电光,细小的电弧在其表面跳跃不定;另一枚则朴实无华,只有九个古朴的篆字隐隐构成一个奇异的阵势,散发着微不可察的空间波动。
没有半分犹豫,江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手指猛地一甩。
“去!”
那枚描绘着九宫阵势的符箓率先如箭矢般激射而出!
它并非射向扑上来的怪物,反而诡异地斜飞向上,瞬间贴在了上方一块巨大的、摇摇欲坠的悬石侧面。
嗡!
九宫符箓骤然爆发出强烈的银白色光芒。
九个古老的篆字仿佛活了过来,脱离符纸化作实质的光点,急速旋转。
一股无形的空间扭曲之力以那悬石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紧跟着九宫符之后,那枚跳跃着细碎电蛇的符箓,被江川精准地弹射入下方布满滑腻苔藓的一条狭窄石缝中。
引雷符箓没入石缝深处,幽蓝色的电光瞬间消失不见,如同被黑暗吞噬。
剧烈波动立刻吸引了外面五个扭曲生物的所有注意。
它们覆盖着灰色角质层的头颅猛地转动,猩红的复眼死死盯向那发出异响、正在扭曲变形的悬石。
九宫符制造的巨大空间扭曲陡然加剧!
悬石与山壁的连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轰隆一声巨响,整块庞然大物带着碎石风暴,当头砸向下方礁石缝隙外的区域!
五个怪物本能地向后跃起,试图躲避这纯粹物理的恐怖冲击。
它们退避的方向,恰好是那片布满滑腻苔藓的礁石狭缝。
就在五道灰影因躲避落石而暂时滞空、全部聚集在狭缝正前方的刹那——
“爆!”
江川从石缝中发出一声低喝,如同惊雷前的闷响。
轰隆!
比落石更为狂暴、更为纯粹的毁灭之力,从下方那条不起眼的石缝深处猛然炸开!
炽白的、狂躁如龙蛇般的雷霆瞬间撕裂了下方坚硬的礁石地面,从石缝中喷薄而出!
无数细小的电蛇如同拥有生命般疯狂窜动,瞬间交织成一片狂暴的雷池,将狭窄的空间彻底吞没!
惨叫!
五道扭曲重叠的、非人的惨嚎声骤然响起,刺破了空气。
数道焦黑冒烟的残躯被狂暴的雷电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狠狠撞在远处的嶙峋礁石上,又滚落在泥泞里,抽搐着,冒着青烟,肢体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江川伏在碎石堆中,碎石和泥土簌簌落在他身上。
一口鲜血再也压不住,猛地从嘴角涌出。
他强忍着内脏被震动的剧痛,灵识如探针般急扫而出。
三个。
三个气息彻底湮灭,如同被风吹散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