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番外】：冢虎
林布的晚年是孤独的。
以至于他时常在午夜梦回之时，想到那段在韩国的短暂时光。
那是他人生中，仅有的一小段轻松快乐的日子。
在那之前，在那之后……
他的人生，都不轻松，也都不快乐。
他被林元锏手底下的人强行控制，无法向外界传递消息，外界也无法得知他的消息。
而在此期间，林元锏借着林布的名义，对所有的兄弟姐妹，展开了清洗。
明知山在西太平洋建立的势力网络，受林布影响太深。以至于一个行事作风和林布像极了的中年人冒出来，很多势力便望风而降。
林布，赢了一辈子，爽了一辈子。
最后一次，败了。
败在了自己的儿子手里。
他的百年大业，毁于一旦。
明知山这一势力的集权程度，在林元锏手中达到了新的巅峰。
……
当初建立明知山的时候，并非借的是“明知山有虎”这句诗。
真正借用的是“明知不可为”这句话。
明知不可为。
明知，布可为。
林布从来都没有料想过，一切或许在冥冥中已然注定。
布克石，弟弟林布克死了哥哥林磊。
剪克布，林元锏……
……
林布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上一次，他输给了自己的后代。
这一次，他输给了自己。
三十岁时，纵横天下，意气风发。
横刀立马，如龙前示威。
九十岁至，冢虎困山，老来多泪。
大限临行，似台前递刀。
他太老了，老得连刀都拿不动了，却还想要杀别人。
铁石心肠，心狠了一辈子的林布，竟然在生命大限的最后一小段时间里，看着儿子的身影，生出了心软情绪。
也就是心软产生的同一时间，他明白自己真的像林元锏所说的那样。
自己真的老了，软弱了，无能了。
以前的林布，怎么会如此优柔寡断？
雷厉风行，何须瞻前顾后？儿子又如何，挡我者死！
过去那个年轻的林布，是老虎。
如今这个晚年孤独的林布，是“老”虎。
是了，我林布的心中怎会生出怯懦柔情……
理应速死！
王有王的死法。
林布不是死在病床上的，而是站着死的。
他站在漫天风雪之中，白发、胡须、肩膀、刀背，都被霜雪覆盖。
虎死骨立，双目瞪圆。
气绝身亡。
林布，噬子之父。
明知山之主，不明目，不知子。
不瞑目。
……
灵魂脱离肉体。
一头老得行将就木的瘦虎，从老人的身躯之中走出。
往台阶下走去，一步一步。
瘦虎慢慢走着，直到站立而起成了人形。
人形慢慢走着，直到越缩越小，变成了孩童。
那个因为庞贝病而不得不躺在病床上的孩子，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又要孤身一人离开。
“小布…”
“小布……”
“小布！”
孩子抬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漫天风雪之中，站着一个十多岁的、笑得灿烂的少年。
孩子脸上的表情，从麻木，到错愕，再到似哭似笑。
是阿彬在哭，是林布在笑。
少年走上前来，摸了摸孩子的头，笑道：“小布，哥来接你啦。”
“哥……”孩子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扑入少年怀中：“带我回家，我想回蜀地……”
“好，回家，哥带你回家。”
林磊不在乎林布成了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有什么成就。
少年只知道，自己的弟弟，好像一辈子都过得不太开心。
但，没关系。
回家吧，回到最初的那个家，尽管京都和蜀地隔着很远很远。
到不了的都叫做远方。
少年将孩子背起，走入风雪之中，直到消失不见。
这场雪下得很大，以至于风声都像悲戚的虎啸声。
谁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风雪送一人。
为所欲为一辈子，看似无限自由。
冢虎困山临终前，挣脱久在牢笼。
林布。
你终于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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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元锏靠近僵立在原地，但双目灰白，胸口已然不再起伏呼吸的尸体。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
“父亲，您的一切，都为我做了嫁衣…”
“您生前一直都想要纳土归夏，但我会在西太平洋建立一个新的帝国。”
“您的宿愿，我亲手毁掉了。”
老人的身躯，没有丝毫反应。
林元锏的大手，贴在老人胸膛之上。
胸腔内的两颗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
直到此时，他才得以确认，自己的父亲林布，真的站着死去。
一瞬间，巨大的悲伤情绪朝着林元锏涌来。
他将老人瘦弱的身子抱在怀里，双目止不住地流下眼泪。
父亲，我恨你，恨一辈子。
父亲，到头来，我最像你。
五十岁的林元锏，从这一刻开始……
成了林氏血脉之中最老的老头，却哭得像个孩子。
……
又是一些年过后。
即将成为爷爷的林元锏，在林布死后的第三年，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自林氏第二代始，全体将“林”姓，改为新创的姓氏——伯都。
明面上说的是：先祖林布，业伟功高，我等后人不配与先祖同姓。
实际上是为了让林布的名字，在十年之后便被快速淡忘。
自此改姓，抹去林布的存在痕迹。
老虎分两种，吃鬼保人的叫“山君”，养鬼吃人的叫“伯都”。
伯都这一姓氏和虎相关，是对林布的最后一丝敬意，还是绵延无尽的诅咒……留给后人分说。
第二，在京都北部船冈山山巅，建立一座高塔，塔尖供奉“伯都布”的尸身。将尸身封入冰棺，以供后人瞻仰。
高塔供奉？
高悬于棺，不得入土为安。
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明知山第一代主母张氏的诅咒，似乎应验了。
第三，依据明知山势力所属，得俄国美国大力支持，在西太平洋筹备鲸海合众国。
伯都元锏，要彻底抹去林布人生的一切努力。
这世间的事还真是有趣……
最像林布的后代，走上了和林布完全不同的道路。
虚伪无情到了极致的妖虎，最出色的后代，同样虚伪无情到了极致。
天道，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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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年后。
大夏后世记载：鲸海合众国奠基人——伯都布。
出身大夏，幼年叛离。
为人残暴凶戾，嚣张跋扈，阴险狡诈，反复无常。
丧失信仰，不忠。
克死至亲，不孝。
鱼肉百姓，不仁。
蛇鼠两端，不义。
先投交界地，为食心之虎，麾下伥鬼无数。
后靠封魔局，蛰伏于东亚，以待时机。
借势自立门户，其后代继承其意志，霸道横行。
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世间罕有。
三国吕布，称三姓家奴，演义所述。
妖虎伯都，失忠孝仁义，世所共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