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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7章 开

去请示的妖魔跪在地上,匍伏着不敢抬头,语速很快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大人,前方那群人类里,有一个人实在太强了。

他双臂能长出骨刃,杀我们就像砍瓜切菜。我们挡不住他。

从开始到现在,已经折损了至少两百多弟兄,尸体堆了一路。

再这样下去,损失太大了。请求大人亲自出手,否则拦不住这群人类。”

它低着头,不敢看上面那个身影。

本以为会得到雷霆大怒的斥责,或者至少是严厉的命令让它继续死守,拿命去填。

但它听到的,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别管了。”

那只妖魔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它小心地抬起头,看到上面那位大人的表情。

淡漠,甚至有些不耐烦,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大人——”它还想说什么,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更尖锐。

“我说,别管了。”

大人的语气加重了一点,终于把目光转了过来。

那一眼淡淡地扫过匍匐在地上的小妖,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无形的威压让地上的碎石都在轻微颤抖。

“让前面的弟兄们放水,别真打。但表面上的功夫要做足,不要让那群人类看出破绽来。听明白了吗?”

“这……”

它不理解。

它不知道这次行动的目的是什么。

更不理解现在为什么要放他们走?

它的小脑瓜里闪过好几种可能性,但没有一种站得住脚。

但它没有资格质疑。

只是低下头,触地三次,说了一声“是”,然后转身就跑。

跑回去的路上,它的脑子里还在转着这件事。

但它很快就放弃了思考。

大人的心思,不是它能够揣测的。

它只需要执行。

回到前线,把命令传达下去。

妖魔们听到这个命令,第一反应跟它一样,错愕。

有几只妖魔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发出一连串质疑的低吼。

然后是困惑。

然后是执行。

妖魔的攻势立刻放缓了。

那些本来拼了命往方羽身上扑的妖魔,开始有意识地避开他的正面。

它们的攻击不再那么密集,不再那么疯狂。

表面上还是会在装作打得很激烈的样子。

吼叫声没有变小,甚至比之前更响了,震得空气都在震颤。

但它们出招的速度慢了半拍。

方羽的骨刃挥过来的时候,它们会提前闪避。

肩膀往后缩,脚掌蹬地后退,有的甚至直接就地一滚,用一种狼狈但有效的姿势躲开刀锋。

以前是不躲的,以前是硬抗。

现在它们开始躲了。

攻击的角度也偏了几分。

原先每一招都是冲着要害去的,现在变成了擦着身体滑过,看似凶险,实则只划破了衣服。

它们的爪子在抓过来的时候会故意偏开几寸,从方羽的肩侧擦过,带起的风让他的头发飘起来,但实际上连皮肤都没有碰到。

但表面上的攻势,看上去还是在猛烈地推进。

妖魔们互相推搡,互相挤压,营造出一种密密麻麻、源源不断的视觉压迫感。

一只妖魔被推倒了,后面立刻有两三只踩上去,营造出前赴后继的假象。

它们在吼,在咆哮,在装。有些聪明的妖魔甚至会在同伴的尸体旁多停留一会儿,假装在与人类缠斗,发出激烈撕咬的声音。

远处看过来,这还是一支正在疯狂进攻的妖魔大军。

只有方羽自己的队伍感觉到了变化。

压力,突然没那么大了。

一开始大家以为是错觉。

毕竟人的感知在恐惧和疲惫中很容易失真。

当你连续在生死边缘徘徊了太久,任何一丝松懈都会被大脑判定为幻觉。

薛岛历左侧的妖魔数量明显变少了,他刚才一口气踢飞了三只妖魔,但现在他站在那里,竟然有几秒钟的空隙。

没有妖魔扑上来。他喘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脚踝,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不正常。

但他没有时间深想。

沈黑莲那边也是这样。

眼睛扫过右侧的黑暗处,发现那些影子的移动速度变慢了,数量也少了。她刚才用长剑刺穿了最后一只扑上来的妖魔的喉咙,然后等了五秒,没有新的妖魔上来。

又等了五秒。

还是没有。

这个变化发生得太突然了,像是有人扳动了一个开关。

周踏沓在后面顶着大盾,他最能感知到变化的原因。

之前妖魔冲撞的频率像是啄木鸟在啄树,一下接一下,间隔短得几乎没有,撞得他双臂发麻,肩窝酸痛。

他的盾牌上的硬皮已经被撞得破损了好几处,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

现在呢?

现在妖魔还是会撞上来,但撞完之后,会停两秒,再撞。

两秒的间隔听起来很短,但对周踏沓来说,这两秒的休息时间是宝贵的。

他可以活动一下发麻的双肩,可以深深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呼出,可以在心里默数下一次撞击的时间,提前调整盾牌的角度。

“嘿……”

周踏沓嘟囔了一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群吃粪的东西,开始没力气了?还是老子把它们撞怕了?”

队伍里的人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刚才还在拼命往前挤,挤得他们都快站不稳的局面,现在好像松动了一点。

他们可以呼吸了。

那种被人掐着脖子喘不上气的感觉,现在松开了。

可以稍微看看四周而不至于被吓晕过去了。

虽然看四周看到的还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但至少他们的心脏已经不会因为每一帧画面而漏跳一拍了。

虽然妖魔的吼叫声还是震耳欲聋,妖魔的数量还是多得让他们头皮发麻,但那种随时会被拖走、随时会被撕碎的压迫感,像是一张绷得过紧的弓弦被松开了一点点,不再勒得那么深了。

之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随时会摔倒。现在他们的步伐虽然还是疲惫,但至少稳当了一些。

有人小声说:“是刁大人……刁大人太厉害了,妖魔被他杀怕了……”

这句话在小范围里传开,然后像涟漪一样扩散到了整支队伍。

所有人都觉得这就是原因。

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

是啊,方羽在前面杀了那么多妖魔。

他们亲眼看到的。

那些妖魔的尸体堆在地上,一层摞一层,像是屠宰场里等待处理的牲口。

一刀一个,有时候一刀两个,有时候一刀三个。

他就这么一路杀过来,杀得尸横遍野,连他脚下的泥土都被妖魔的血浸成了黑色的泥浆。

妖魔再凶残,也是惜命的。它们的凶残是建立在弱小者恐惧之上的。

当它们面对一个比它们更凶残的存在时,它们的凶残就像被针戳破的羊皮水囊,一下就瘪了。

它们看着方羽的眼神,人们虽然看不清,但他们感受得到妖魔攻势的减弱。

那绝对是怕了。

屠夫杀猪,猪都怕,更何况是会思考的妖魔?

方羽一定是杀得它们胆寒了,杀得它们不敢再往前冲了。

有人感激地看向前方那个挥刀的背影。

那个人浑身是血,衣服的颜色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血在他身上凝了一层又一层,最底下的已经干涸发黑,最上面还在往下淌。

“多亏了刁大人……”

“要是没有他,咱们早就死光了……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刁大人真乃神人也……此等实力,非比寻常。”

“老朽活了六十三年,见过不少妖武者,但像刁大人这样的手段,闻所未闻。”

这些敬佩和感激的话,方羽一个字都没有听见。他的注意力全在前面的妖魔身上。

他也感觉到了压力的变化。

妖魔的攻势在减弱,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也更清楚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

压力的减弱是突然的,而不是渐进的。

如果是妖魔被他杀怕了,那种减弱应该是曲线式的。

所以方羽只是默默地杀得更起劲了。

骨刃挥得更加凌厉。

他不再只是精准击杀挡住去路的妖魔。

他开始主动往妖魔更多的地方冲,追着退却的妖魔杀。

既然你们给我让路,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刀劈开一只来不及躲闪的妖魔,回身的瞬间另一只手反撩一刀,斩断两只从侧面试图包抄的妖魔。

落地的时候再一个扫腿踢飞三只矮小的走地魔,把它们踢出去的同时跟上一步,反手补一刀。

他每一刀都砍得大开大合,骨刃在空气中带起的惨白轨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妖魔的血溅起来,落下来,他站在血雾中间,浑身被染得通红,双臂上的骨刃在血雾中闪着森然的白光。

妖魔们更加怕了。

它们原本只是执行上面的命令在放水,本来只是装装样子避开方羽的锋芒。

且战且退,演一出你来我往的好戏。

结果方羽反客为主,越杀越猛。

他这种砍法,根本不是突围,简直就是在收割。

他不是一个想逃出去的人类,他是一台专门用来收割它们生命的机器。

妖魔们即使是在放水,也顶不住这种杀法。

被他一刀砍死不说,死状还很惨。

不是干脆利落的斩首,就是开膛破肚流了一地,或者是被从头顶一路劈到胯下分成两扇。

有些妖魔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它们接收到高层的指令,只想要远离这个煞星。

方羽的身后,队伍紧紧跟着。

人们看到他杀得妖魔节节败退,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了。

远处,朝廷大军的营地有篝火,篝火的规模很大,烧的是某种含油脂的木材,火光在夜里非常明显,映出一片微微发红的天幕。

根据那片红光和自己的相对位置,迅速估算出了几里的距离。

也就是说,再走一段距离,就能到朝廷大军的营地了。

他又劈翻了两只挡路的妖魔,骨刃在半空中划出两道交叉的惨白弧光。

队伍又往前推进了一段。地上的妖魔尸体越来越多,有些还在抽搐,有些已经僵硬。

还有三里。

他继续推进。

层层突破妖魔围攻。

这条通道的尽头,那片红色的天幕越来越清晰了,他甚至能分辨出火光的摇曳和跳动。

还有两里。

方羽甚至能看到营地边缘的轮廓了。

那些高耸的木制栅栏,每根原木都有成年男子的腰那么粗,顶端削尖,向外倾斜。

还有那些哨塔,竖立在栅栏的四角和中间位置,每座哨塔上都有火盆在燃烧。

还有那些营帐的尖顶,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营地内部,最中央的三座帐篷尤为高大,帐篷的帆布上似乎还绣着什么标志,在火光下隐隐泛着金线。

还有一里。

朝廷大军的营地,已经近在眼前了。

身后的人们也看到了。

有人开始在队伍后面发出响动,那是激动的动静,是压抑了太久之后将要爆发的喜悦。

在汪洋般的妖魔海袭击中,这只队伍里的每个人其实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有人开始激动得快要哭出来,泪水和脸上的污渍混在一起。

有人开始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原本像灌铅一样的双腿忽然又有了力气。

有人在喊“快一点,再快一点”,声音里带着哭腔。但他们都还保持着秩序,因为方羽没有跑,他们也不敢乱。

他们怕自己一旦乱了,妖魔就会趁虚而入。

他们怕在最后这段路上功亏一篑。

没有人想死在这最后一里地上。

……

朝廷大军那边,哨塔上的士兵是最早发现异常的。

一个士兵正在哨塔上值夜。

夜班是最难熬的,夜晚没什么事,他靠在栏杆上有点犯困,眼皮一耷一耷的。

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然后又猛地抬起来,重复了几个时辰。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觉得这个夜班会和之前无数个夜班一样无聊地过去。

忽然,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一种极其沉闷而密集的集合声响。

千军万马踩踏地面、推挤移动的声音,如一团正在从远处碾压过来的阴云,在寂静的夜里被大地传导过来,让脚下的哨塔木板都在轻微地震颤。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后背的寒毛炸了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在做梦,然后屏住呼吸,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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