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釜底抽薪
王保山身上带的糖转眼就分了个精光。
他没丝毫犹豫，大手一挥让村民跟着他去家里取。
人群轰然应诺，簇拥着意气风发的王保山，浩浩荡荡就往王家院子涌。
王建国跟随着人群圪就在王家院外的土墙根下，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条排进院里的长队。
看着这些村民，此刻竟争先恐后地把钱塞进他王保山手里。
他顿感自己的心肝肺都绞着疼。
“呸，什么玩意儿？！”
心里又酸又怒
他王保山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小学都没念完的二流子，不到两个小时就赚到了他半个月的工资！
凭啥？
他越想越气，猛地吐掉嘴里的草茎，硬是闯进了院子。
“都静一静！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王建国双手虚压，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伙儿想想，这买进卖出的，算个啥性质？啊？别忘了，我王建国是吃哪碗饭的！我在上头听的见的，比你们多！”
热闹的气氛为之一滞。
王建国见镇住了场子，更是端起了见识广的架子，用下巴点了点王保山和他面前那堆糖：
“保山，不是当哥的说你……”
“你这说好听了是搞活经济，说难听了就是投机倒把！上头政策哪天说变就变！到时候糖砸手里是小事，给你扣顶帽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不少人心头一凉。
“建国这话……也在理啊。”
“是啊，政策的事儿，谁说得准……”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刚才还抢着交钱的手，此刻都下意识地缩了回来。
王保山被王建国这突如其来的一顶大帽子扣得有点懵。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在政策这块确实没啥底气，脸瞬间憋得有些发红。
王建国看着王保山哑火的样子，和自己预想的一样，心里一阵快意，语气中更是带上了几分我为你好痛惜。
“听哥一句劝，赶紧把钱退给大家，把这糖……该退的退，该处理的处理了！”
“别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惹上大麻烦，再把咱老王家的脸面都丢尽喽！”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眼看人心要散，王霖从屋里缓步走出，声音清晰笃定：“王建国，你这话可就跟不上形势了。”
他环视面露忧色的村民，扬声道：
“我在首都上学时，就密切关注着上面的政策风向。”
“国家既然下定决心放开民间交易，搞活农村经济，这就是大方向，只会越来越宽，绝不会走回头路！”
王霖带着一种知识赋予的自信，环视着周围的村民。
《华夏日报》上都说了，要以计划经济为主，市场调节为辅！”
“咱们这用自己的劳动，把城里的稀罕货带到农村，满足大家需要，这叫市场调节，是政策允许、甚至鼓励的！”
“至于王建国口中的投机倒把的行为早就已经过时了。”
王霖这番关于政策的话，瞬间稳住了人心。
这时，那个刚才买了糖的黑脸汉子忍不住嘟囔，
“建国哥，你是吃公家粮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一个月稳稳几十块拿着，我们土里刨食，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现钱，现在有条路子，能让孩子吃上糖，家里多点进项，我们不偷不抢，咋就不行嘞？”
这话，简直说到了所有村民的心坎里！
众人看向王建国的目光，多了几分不满和疏离。
一旁一直闷头抽旱烟的王春归，这时猛地将烟袋锅在鞋底上梆梆磕了几下。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亲侄子，眼神痛心又失望：
“建国。”
他声音沙哑，
“你爸是英雄，死在战场上，是为国捐躯，光荣！”
“我作为他哥没啥本事，就想着把你爸留下的这点血脉看好，把咱们这一大家子人拢住，把日子往前过。”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钉在王建国脸上：
“你不帮衬我们，大伯不怪你，人各有志。”
“可你要是存心想把我家里这刚冒头的火星子给踩灭了……”
王春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你就是端上金饭碗，我也打折你的腿！”
这话如同惊雷，在院子里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想到一向话不多的王春归，能为了护着自家娃，说出这么重的话！
王建国被亲大伯当众如此训斥，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尤其是那句“打折你的腿”，更是让他又惊又怒，又不敢顶撞长辈。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大伯是真的敢打折他的腿。
最后狠狠瞪了王霖和王保山一眼，在众人的注视下，灰溜溜地挤出了院子。
……
王建国憋着一肚子邪火，怒气冲冲地走到供销社。
添油加醋地把王保山大规模投机倒把的事说了一遍。
“老马，这事儿你们供销社不能不管啊！影响多坏！”
老马正打着算盘对账，闻言头都没抬，慢悠悠地说，“建国啊，消消气，他卖他的糖，咱卖咱的货，井水不犯河水。”
“他那点量，还不够咱库房一个零头，影响不了啥。”
“再说了，人家有门路弄来便宜货，咱还能拦着老百姓买便宜东西？没这个道理嘛。”
王建国被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住了，但他不甘心，眼珠一转，换了个说法，身体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马哥，话不能这么说。”
“今天他是小打小闹卖点糖，可万一呢？万一他以后路子野了，弄来更多更便宜的东西，”
“比如布匹、脸盆、肥皂……他啥营业执照都没有，严格来说，完全脱离了咱们国家的计划生产和销售渠道啊！”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描绘着可怕的远景：
“他以低价冲击市场，老百姓都贪便宜去买他的，久而久之，谁还来供销社？”
“咱们供销社的销售额要是往下掉，任务完不成……这算不算是扰乱了咱国营商业体系的正常经营？”
“到时候上面追查起来，恐怕你也不好交代吧？”
老马打算盘的手停了下来，微微皱起了眉头。
王建国这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私人贩卖他们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如果真的发展到影响供销社业绩和任务的完成，那就是另一个性质的问题了。
看到老马神色变化，王建国心里冷笑一声，知道自己这番话起了作用。
他不再多说，留下一句你再琢磨琢磨，便转身离开了供销社。
他就不信，把这顶扰乱国营经济的大帽子扣上去，他王保山还能干的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