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论功行赏
天色未明,紫禁城仍沉浸在一片浓重的青灰色雾气中。奉天殿外的白玉阶上,秋霜结了薄薄一层。
就在三个时辰前,礼部的官员们还在为郕王朱祁钰的登基大典核对最后的仪仗规制。太常寺的乐师们甚至已经把钟磬擦拭得一尘不染。然而现在,那些准备用来迎接新皇的红绸被匆忙扯下,塞进了不见天日的角落。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鱼贯走入奉天殿。没有人说话,连靴底摩擦金砖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大殿内的空气黏稠得像半凝固的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强弓,哪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可能引发一场多米诺骨牌的崩溃。
历史上被瓦剌俘虏当做跟大明谈判筹码的朱祁镇消失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在土木堡大胜的皇帝,大明真正的主心骨。
他将为他未来的儿子朱见深,创造一个真正国泰民安的大明,不说胜过汉文帝,但是既然是穿越者,定个小目标吧,胜过汉武帝就行。
大殿深处,龙椅之上,端坐着一个穿着赤色常服的年轻人。没有任何繁复的冠冕,只有最简单的翼善冠,但他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铁浮屠。
朱祁镇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没有刻意去盯任何人,只是漠然地平视着殿门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底下的官员在经历着一场无声的凌迟。站在文臣前列的几个老臣,肩膀微微松弛,枯树皮般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他们是忠于正统的老派,皇上活着回来,大明的天就没塌。但他们不敢抬头,不敢露出一丝庆幸,谁知道这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帝王,是不是回京来杀人的?毕竟老朱家往上数,也就这位的爷爷算是稍微温和一点的,剩下那几个全是马背上打天下的主。
曹鼐、张益、丁铭、邝埜这几位算是重量级,说他们好吧,起码当时也真的是怕回不去,忠君爱国了一段时间,说他们不好吧,吃饱了就骂厨子,卖队友跑路,百万撤离,现在武将恨不得锤死这群人,要不是皇帝还算明事理,差点就要被这群文官坑死。
而在文官队列中段,那些在过去几天里已经暗中向郕王府递了投名状的官员,此刻正经历着地狱般的煎熬。户部的一名给事中,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汇聚成滴,顺着鼻尖砸在面前的金砖上,摔得粉碎。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计算着自己那封送往郕王府的信有没有被销毁,计算着告老还乡的折子该用什么措辞,跑路还来得及吗?
更多的中间派则如泥塑木雕,垂头低眼,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要在金砖上数出花纹来。风向未定,谁先动,谁先死。
武官队列的末尾,于谦静静地站着。他的朝服洗得有些发白,背脊挺得像一杆戳在地上的长枪。他没有低头,而是坦然地平视着前方。
就在这时,朱祁镇的目光从天际收回,缓缓扫过大殿。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大殿上空交汇了一秒。
于谦的眼神平静、深邃,带着一种洞穿生死的澄澈。朱祁镇的眼神同样平静,但那是一种将所有狂风骤雨都封死在坚冰之下的极寒。
一秒之后,目光错开。
大殿内出现了长达十次呼吸的彻底寂静。没有威压,没有怒吼,只有那件带着隐隐血腥味的赤色常服在微微的穿堂风中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彻底地碾压了满朝文武的心理防线。
“朕,还没死。”
四个字,短、冷、狠。像四把带着冰碴的铁刀,生生扎进大殿的地面。
“扑通”不知道是谁先跪下的,紧接着,如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却透着掩盖不住的颤抖。
朱祁镇没有叫平身。他看着跪在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众人的耳鼓上。
“土木一战,大明伤了筋骨。王振乱政,死有余辜。但大明的魂,没丢在草原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武官前列。“樊忠。”
跪在武臣队列中的樊忠猛地抬起头,他那张粗糙的脸上还有未褪的硝烟和血污,声如洪钟:“臣在!”
“土木堡突围,你力杀数百人,护驾有功。升神机营副将,赐绯袍,即日掌兵。”
“臣,领旨谢恩!”樊忠重重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然作响。
“袁彬。”站在殿柱阴影里的袁彬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地。“九死一生,护朕回銮。即日起,接任锦衣卫指挥使。查抄王振党羽,诏狱由你提调。”“卑职遵旨。”袁彬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匕首。
“英国公张辅。”朱祁镇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微微低沉了一分。朝堂上一片死寂。谁都知道土木堡能突围,全靠英国公张辅这位老将。“张辅死战护国,赐太医日夜守候,若有不测,爵位世袭罔替,配享太庙。”
三道旨意,干脆利落。众武将都知道土木堡的血没有白流,大明武将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上面坐着的那个皇帝,真的变了。他们终于不会再被那群文官克扣银两,不会功高就被刻意猜疑。
他不再是那个被太监哄骗的毛头小子,他成了一个真正懂得用血肉铸就权力的君王。
朱祁镇的目光转向文臣队列,准确地锁定了那个洗得发白的背影。
“于谦。”
大殿内的呼吸声瞬间停滞。武将都在等,等这个在危局中力挽狂澜,甚至差点拥立新皇的兵部侍郎如何发落。
于谦出列,撩起衣摆,从容跪下:“臣在。”
“以后你就是兵部尚书”朱祁镇看着他,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兵部的事,你来管。京城的门,你来守。朕,相信你守住。”
于谦听到自己的名字和旨意,脸上没有任何激动、惶恐或是受宠若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