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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祭祀地

角声裂晓。

清晨时分,五千先锋如墨渍般洇开在青石口外的荒滩上,这些兵卒,他们的眼神映不出恐惧。

中军大纛下,刘桓勒马而立。

明光铠擦得锃亮,护心镜上刻着蟠螭纹,刘栋满目惊疑的看着先锋大军,刘桢则骑在马上,面色动容。

三人身后,是二十万大军。

黑鸦鸦的人头铺满了整个河谷,一眼望不到尽头。

旌旗如林,刀枪如麻,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可这片大军里,却没人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甜腥气。

“杀——”

五千人齐声呐喊,声震四野,惊起了林间的寒鸦飞向天际。马蹄声骤然密集,像无数面鼓同时擂响,大地在脚下颤抖。五千先锋如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青石口那道关隘缝隙涌去。

青石口内,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随元司站在山道左侧的一块巨石上,他面无表情,目光淡淡地望着那股涌来的黑色洪流,像是在看一群搬家的蚂蚁。

他的身后,站着二十七名水云门弟子,个个身着青白道袍,腰悬长剑。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只有一丝淡淡的轻蔑。在他们看来,这些凡人不过是土鸡瓦狗,哪怕来再多,也挡不住修士的一剑。

更远处的两侧山坡上,是各家世族拼凑起来的乡勇。

加起来不过千余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布衣,手里拿着锈迹斑斑的刀枪,有的甚至拿着锄头和镰刀。手心的汗把刀柄都浸湿了,有人腿肚子在打颤,有人牙齿咯咯作响,有人偷偷地往后挪着脚步。

“近些,再近些。”

随元司低声呢喃着,可在场的二十七名弟子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齐齐将灵力灌注到手中的长剑里,剑身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轻鸣,剑光从剑鞘里透出来,像一汪流动的秋水。

叛军先锋的马蹄已经踏到了青石口的门槛上。狭窄的山道将他们挤压成一条长长的蛇阵,前面的骑兵收不住势头,嘶吼着冲进了修士们的剑阵范围。

随元司轻轻点了点头。

二十七道剑光同时亮起。

青幽幽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月光,又像一汪骤然炸开的寒泉。

剑气纵横交错,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所过之处,玄铁甲胄如纸糊一般被轻易撕裂,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漫天飞舞,冲在最前面的三百余骑连人带马,瞬间被斩成了碎片,鲜血喷溅在两侧的石壁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战马的嘶鸣声、人的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瞬间响彻了整个青石口。

可后面的骑兵根本收不住脚步,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踏着黏稠的血泊,继续往前冲。鞋底在血里打滑,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往前冲。那些倒在地上的伤兵,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奄奄一息,可后面的人根本看都不看,直接从他们身上踩过去,惨叫声此起彼伏,渐渐地,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在嘈杂的呐喊声里。

一个弟子被十几个叛军团团围住,那些凡人挥舞着刀枪,疯狂地砍在他的护体灵气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雨点打在铁皮上。

他连剑都懒得挥,只是随手一掌拍出去,浑厚的灵气化作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人群中,七八个人瞬间飞了出去,撞在石壁上,骨断筋折,当场毙命,鲜血顺着石壁缓缓流下,汇成一条条小溪。

可更多的叛军涌了上来,他们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永无止境。倒下一个,就有十个补上来;倒下十个,就有一百个补上来。

凡人的命太不值钱了,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但可怕的是,那些被他们斩断手脚的叛军,竟然没有倒下!

一个被斩断了双腿的兵卒,拖着半截身子,在血泊里往前爬,肠子从肚子里流出来,拖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把刀,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的修士,另一个被斩断了右臂的兵卒,用左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着修士的脑袋砸过去,还有一个兵卒胸口被剑气刺穿,留下一个碗口大的洞,前后透亮,白骨裸露在外,连心脏都能看见,可他竟然还站着,手里的刀还在挥舞,直到脑袋被另一道剑光斩落,无头的尸身才晃了晃,重重地倒在地上。

“不对……”

一个年轻的弟子低声说,那些人还在往前冲,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恶鬼。他们没有恐惧,没有痛苦,连死亡都无法阻止他们。

“是血蛊。”

随元司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蛊虫寄生于心脉,以精血为食,操控宿主神智。不断其首,不焚其尸,蛊虫不死,宿主便不会真正死去。”

弟子们闻言,连忙改变招式。剑光不再劈砍身体,而是专门斩向头颅。

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那些无头的尸身抽搐了几下,终于彻底不动了。皮肤下的青黑色脉络渐渐褪去,从七窍里爬出一条条细小的、暗红色的虫子,在血泊里扭动了几下,便化作了一滩血水。

五千先锋已经死了三千多,剩下的一千多人,冲破了修士们的剑阵,杀进了世族乡勇的阵线之中。

那些乡勇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何曾见过如此血腥残酷的厮杀。

光是看着那些断手断脚还在往前爬的恶鬼,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有人转身就跑,连手里的刀枪都扔了。有人腿一软,瘫在地上,屎尿齐流。

“不许跑!谁敢跑,族法从事!”

有位世家大族的人红着眼睛,嘶吼着,一刀砍倒了一个转身逃跑的乡勇。

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脸,声嘶力竭地喊着:“稳住!都给我稳住!退一步就是死!”

江家的乡勇还算镇定,毕竟平日里受过一些训练,又有二牛压阵,虽然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可还是勉强握着刀枪,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方阵。但其他家族的乡勇就没这么好运了。

周氏一族的乡勇跑得最快,漫山遍野都是,像一群受惊的兔子。周德全在后面追着,一边追一边骂,追上一个就踹一脚,可踹倒了一个,又跑了十个,气得他跳脚大骂,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叛军阵中,号角声再次响起。

这次的号角声,比之前更急,更密。

刘桓在中军大纛下,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青石口内的情形。他看见水云门的仙人在后退,看见那些世族的乡勇在溃散,看见自己的兵卒像潮水一样涌进山缝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黑压压的二十万大军,又看了看身旁的阿古拉。

阿古拉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黑色的斗篷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感受到刘桓的目光,阿古拉微微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王爷。”他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诱惑力,在千军万马的嘈杂声中,清清楚楚地传进刘桓的耳朵里。

“此时不冲,更待何时?仙门不过如此,他们的手段,已经用尽了。现在冲上去,青石口就是王爷的,这天下,也终将是王爷的。”

刘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青石口内那道正在溃散的防线,看着那些正在逃命的乡勇,看着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兵卒。野心像野草一样在他的心里疯长,烧得他浑身发热。他咬了咬牙,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青石口。

“全军出击!”

二十万大军,动了,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呐喊声,汇成一股惊天动地的洪流,如山崩,如海啸,如万钧雷霆从天际滚落。

那股黑色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涌进了青石口那道窄窄的山缝。山缝像是要被这股洪流撑裂了,两侧的石壁都在微微震动,碎石簌簌往下掉。

前面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清理,后面的兵马便直接踏了上去。血肉被马蹄碾碎,骨头被车轮碾断,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黏稠的血泥。

水云门的修士们一退再退。

他们不是打不过,是没必要在这里硬拼。随元司的命令一道接一道传来,简洁而冰冷:“退。”“退至九曲黄沙阵阵心。”

世族乡勇也跟着往后退,跑得慢的,被后面的叛军追上,瞬间便被乱刀砍死。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不绝于耳。江家的乡勇跑在最后面,二牛拖着一个受伤的弟兄,江仙则在断后。

他完全没有意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站在一处凸起的高地上,一身青衫,手握青剑。山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静静地望着那些涌来的叛军,望着那些眼神空洞、皮肤下蛊虫蠕动的凡人。

一股甜腥气,钻入了他的鼻腔。

江仙转过身,带着江家余下乡勇,朝着青石口深处退去,在这慌乱的情况下,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但就在此时此刻,日头,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

有人停下了脚步。

周围的环境忽然发生了巨大变化。

原本晴朗的天气,忽然变成了一片血红……

正在冲锋的叛军停下了,正在逃命的乡勇停下了,正在后退的水云门修士也停下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仰望着天空。

太阳,正在被一点点咬掉。

先是一个小小的缺口,然后是半个,最后,只剩下一弯细细的金边。

天狗食日?可那咬掉太阳的,不是天狗,一张巨大的脸,从暗处缓缓浮现出来。

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是额头,是眉毛,是眼睛,是鼻子,是嘴巴。

那张脸太大了,大到铺满了半边天,遮住了所有的天光。它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浮在那里,俯视着人间。它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像是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有人捂着眼睛,发出凄厉的尖叫,可那尖叫声,在那张巨大的鬼脸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刘桓勒住了马。

他望着天上那张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的马也不动了,四蹄钉在地上,浑身打着颤,马眼瞪得溜圆,嘴里发出惊恐的嘶鸣。

“噗通”一声,刘栋从马上摔了下来,瘫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片,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下来,混在血泥里。他抱着头,仰望着天上出现的鬼脸。

“这……这是什么……”

刘桓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没有人发现,阿古拉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混乱的大军之中,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他的声音,像是在念什么古老的咒语,那声音落进耳朵里,却让人心神恍惚,头晕目眩,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脑子里爬。

阿依古丽也不见了。

脚下的土地,开始震动。

“咔嚓……咔嚓……”

地面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从那些裂纹里,渗出了一股股暗红色的液体。

那液体黏稠温热,带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是血!

颜色发黑,像凝固的沥青,气味刺鼻,闻一口就觉得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那血越来越多。

从一道道裂纹里涌出来,汇成小溪,汇成小河,最后,汇成了一片汪洋。

青石口,变成了一片血海。

暗红色的血水,没过了脚踝,没过了小腿,没过了膝盖。

血海翻涌着,掀起一阵阵小小的浪头,浪头拍打着石壁,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血海倒映着天上那张巨大的鬼脸,红与黑交织在一起,天与地颠倒过来,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诡异的血色。

所有人都站在血海里。

鞋底被血浸透了,衣袍的下摆被血浸透了,头发上沾着血珠,脸上溅着血点。马蹄陷在血里,每拔出来一次,都会带出一串串黏稠的血丝。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血海,头顶是俯视众生的鬼脸,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这两种颜色,只剩下了这令人窒息的恐惧。

突然,血海的正中央,传来了一声巨响。

地面,裂开了,一抹白色从地底下,慢慢升了上来。

先是一截白骨,白森森的,那是比一个人的腰还粗的白骨,之后,无数的白骨,从血海里冒出来,一根一根,一节一节,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搭建一座巨大的建筑。

它们只是静静地从血海里升起,按照某种古老的规律,拼接在一起。

片刻过后,一座白骨高台,矗立在了这片血色之地的正中央。

高数十丈,通体由无数巨大的人骨搭建而成,层层叠叠,望不到顶。

“高台上有人!”

不知是谁惊呼道。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被吸引了去。

高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裹着黑色的斗篷,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他的头发全白了,此时此刻像雪一样,垂在肩上,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光泽。

他的手露在斗篷外面,干枯得像老树根,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指甲又长又黑。

正是阿古拉。

另一个,是阿依古丽。

他站在阿古拉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低着头。

刘桓望着高台上那个黑色的身影,心里像是有一块千斤重的石头沉到了无底的深渊。

“阿古拉长老!”

刘桓嘶吼着。

“你答应过我的!助我登上皇位!你怎么能言而无信!你——”

此时此刻,那双碧绿色的眼睛,淡淡地扫过血海上那些还在挣扎的兵卒,扫过那些被蛊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活尸,扫过那些已经死了却还漂浮在血面上的尸体。

他望着这一切,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像是在欣赏一场盛大仪式。

他缓缓抬起了那只干枯的手。

“祭祀。”

“现在开始。”

天上那张巨大的鬼脸,缓缓张开了嘴,血海开始翻涌起来,这里仿佛变成了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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