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半个元老院都要破产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塞拉斯听见有人踏上了后院的碎石地面,石子嘎吱响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咳嗽,听起来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值夜的奴隶回来了。
塞拉斯收起笔和纸,激活了隐匿。
他感觉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他的视野包裹了起来。
脚步声在后院停了下来。
塞拉斯听见水缸的盖子被掀开,发出木头撞石头的一声闷响。然后是舀水的声音,那人在喝水。
塞拉斯悄悄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一个老奴蹲在水缸边上,右小腿缠着一条新换的布条,那是阿克塔刚给他处理过脓疮。
老奴把铜勺扔回缸里,直起腰,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石屋,扫过半开的门,扫过门里站着的塞拉斯。
老奴揉了揉眼睛,转身拖着脚步往前院走了。鞋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墙拐角的后面。
隐匿的薄膜从指尖开始消退,像晨雾被日光蒸干。塞拉斯呼出一口气,回头看桌上摊开的蜡板。光斑已经从地面爬到了桌腿上。
他把最后两个名字飞快地记完,然后一摞一摞地把蜡板按原来的顺序放回木箱,盖好箱盖。桌上的莎草纸卷轴、墨水瓶、芦苇笔,他逐一检查了位置并复原。
最后他退到门口,回头扫了一眼整间屋子。桌子,高脚凳,灭了的铜灯。一切和他推门进来时一模一样。
他从后门出去,把铁闩从外面拨回原位,后门看起来像从没被打开过。
回到街口,菲洛还在。
“值夜的中间回来过一趟。”塞拉斯说。
菲洛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出事了?”
“没有。他回来喝了口水就走了。”
“走吧。”
两人分开,菲洛往苏布拉方向,塞拉斯绕了一条长路,从台伯河边折回阿文提诺。
占星铺里,阿格里皮娜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赫尔帕斯多睡了将近半个钟点。”她说。“看来狄奥尼的事办得很好。我看赫尔帕斯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像喝多了的人。”
塞拉斯坐下来,解开旧布包袱,把莎草纸取出来放在桌子上。
上面记了几十个名字,几十条数字,几条足以让半个元老院睡不着觉的转付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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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帕拉丁山。
卢基乌斯·多米提乌斯·阿赫诺巴尔布斯没有吃晚饭。
烤鱼和橄榄在书桌旁边的矮几上放了一个重点了,鱼皮已经干了,橄榄的油往盘子里淌出一小滩。
他的妻子克洛迪娅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在房间里来回走。走到窗口,停一下,走回来,停一下,再走过去。
“卢基乌斯。”
他没有抬头。
“鱼凉了。”
“我不饿。”
克洛迪娅走进来,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四十岁,保养得很好。多米提乌斯家族供得起妻子用的好料子和好药膏。她把那盘烤鱼拨到一边,在桌面上清出一块空地,双手交叠在面前。
“你在想你欠克拉苏的四百塔兰特。”
卢基乌斯终于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三天都没睡着。”克洛迪娅的语气很平淡,她是那种不会大惊小怪的女人。在罗马当了二十年贵族太太,什么消息都能消化。“表姐前天给我写信,说兑银铺已经关了门。今天你的管家去阿尔根图姆街取利息,是空手回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卢基乌斯在椅子上坐下来。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卷泛黄的莎草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三年前,他向克拉苏借款时他自己抄录的一份备忘,总额四百塔兰特,利息、还款期限、见证人,逐条记在上面。
借据原件在克拉苏那,和几十个元老的名字锁在一起。
“这笔债,”他用指甲弹了弹莎草纸的边缘,“三年前,我拿着它出克拉苏的门的时候,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舒服的债了。利息低得像白送,还款期限长得到儿子结婚之前,我都不用操心。克拉苏让书记员拟了借据,自己连看都没看就盖了章,往箱子里一扔,和几十个元老的借据堆在一起。他笑着拍我的肩说‘朋友之间不用手续’。”
“他是个很会做人的债主。”克洛迪娅说。
“对。他从来不催。你欠着他的,他只要你在元老院需要的时候,投一票对的票。四百塔兰特换一票,你看,我甚至不觉得自己在还债。”
“那现在呢?”
卢基乌斯把莎草纸推到桌子中央,像推一样烫手的东西。
“现在我想的是……如果他的银号真的出了事。”
克洛迪娅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你知道克拉苏手里捏着多少人的借据?”卢基乌斯把声音压低了,书房的门开着,走廊上有奴隶在走动,“半个元老院。竞选的钱、买地的钱、办宴的钱、修房子的钱,全是从他那里借的。他的兑银铺现在没钱了,军饷又在烧钱,他六个军团吃掉的银子,比整个坎帕尼亚行省一年的税收还多。如果他的兑银铺撑不住了,他会怎么办?”
“找别处借?”
“他就是全罗马最大的‘别处’。谁还有能力借给他?”卢基乌斯摇头,“他会做一件事——催债。”
他站起来又开始走动。
“他手里捏着几十张借据,每一张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他只要派管事上门,拿着借据,客客气气地说‘时局艰难,请您把本金结一下’——你知道会怎样吗?”
他停在窗口,回过头看着克洛迪娅。“我们家的钱在哪里?在萨宾的那三座庄园里,在卡普阿的橄榄园里,在那二百个奴隶身上。现银呢?你翻翻我的箱子,连四十塔兰特的现银都凑不出来。四百塔兰特,他要我现在还?我拿什么还?”
“那我们只能卖地。”克洛迪娅说。
“对,卖地。”卢基乌斯的声音有一种被逼到角落里的人的干涩。“如果他同时催几十个人的债,几十个人同时在市场上卖地,你觉得价钱会怎样?萨宾的庄园值六百塔兰特,但几十个人一起抛的时候,三百都没人接。到头来我卖光了祖产,还欠着他一半的钱。然后呢?”
他走回桌前,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盯着那张莎草纸。
“然后我就不够元老院的财产门坎了。”
克洛迪娅的表情终于变了。
罗马元老的资格和财产挂钩,财产低于一百万塞斯特斯,监察官有权把你从元老名册上除名。多米提乌斯家族六代人的议席,从共和国建立之初就坐着的位置,一次催债就能抹掉。
“还有更糟的情况。”卢基乌斯低声说。
“什么?”
“如果他不催债,而是卖掉。”
克洛迪娅的眉头拧了起来。“卖什么?”
“卖借据。借据是资产,可以转让的。如果克拉苏的管事要凑钱救兑银铺,他可以把手里的借据打包折价卖给别人。今天我欠的是克拉苏,一个讲交情、不催债、只要一票投票的政治盟友。但如果明天我醒过来,发现我的债主变成了马尔库斯·佩尔佩纳——你知道他是谁,庞培派的钱袋子,去年在元老院当众骂我父亲是‘靠苏拉的屠刀发家的暴发户’。”
他看着克洛迪娅的眼睛。“如果佩尔佩纳拿着我的借据上门,他不会拍着我的肩说‘朋友之间不用手续’。他会说——‘全额,立刻,连本带利。’”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帕拉丁山坡上一只画眉在叫,声音很清亮,但和屋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克洛迪娅伸出手,把那张莎草纸慢慢卷起来,塞回抽屉。
“明天的元老院例会,”她说,语气依旧冷静,“你去吧。”
“我已经让管家准备紫边托加了。”
“穿那件新的。”她站起来,“还有,去之前先去浴场,刮个脸,上个油。三次没出席之后第一次露面,不能让人看出你心里有事没睡好。”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你不是一个人在担心这件事。”
“我知道。”
“那就好。欠他钱的人够多了,他逼不动所有人。”
她出去了。
卢基乌斯独自在书房里坐了一会,然后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壁龛里,供着家族的守护神,那是一尊小小的青铜拉尔神像,手里捧着一只角杯。
卢基乌斯经过壁龛的时候,伸出手,在拉尔神像的头顶轻轻碰了一下。那是罗马人出门前的老习惯,碰一碰家神,求个庇护。指尖下的青铜很凉,磨得很光滑,不知道被家里多少代人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