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背后之手
联名信的事像一根刺，扎在林琛心里。
表面他跟谁都说得轻描淡写，什么“让他们反映““我不在乎““动不了我“，可晚上回到家躺床上，雨薇搂着他胳膊睡着了，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宿，那口恶气堵在胸口，翻来覆去地咽不下去。
他不小气，但是也没那么大度。
这群人，确实有点不把他这个董事长放在眼里了。
他上任才几天，屁股还没坐热，联名信就递到了国资委。
林琛不是圣人，被人捅了一刀还要笑着说没事，那不是大度，那是窝囊。
这周公司干部例会，林琛决定把这口气吐出来。
会议室坐了二十多号人，大屏幕上各市公司的头一个不少。
林琛坐在主位，面前一杯茶一份报表，开场先说了公司今年度的计划方向、营收目标、重点项目的推进节点，条理分明地讲了二十分钟。
底下的人听着，该记的记，该点头的点头，气氛正常。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把报表往旁边一推，抬眼扫了一圈。
“前两天接到上面反馈，有人写了封联名信，反映我'一言堂''颠覆公司性质''擅自修改规章制度、未经董事会决议、程序不合规'，信上七个人签了名。“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跟一群蜂子似的在头顶打转。
有人低头，有人假装翻本子，毛春生坐在角落里端起茶杯挡住了半张脸，茶杯沿儿几乎遮住了鼻梁。
林琛看着他那副怂样，心里骂了一句傻逼。
他当然知道毛春生签了，老贾牵的头，毛春生是第二个落笔的，剩下几个都是被裹挟着跟风的墙头草。
“你们谁背后搞鬼，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林琛的声音冷了几度，像刀背刮过桌面：“但我任职的时候说过，大家一条船上的，有话说话，有意见当面提。让我痛心的是什么？你们有意见不提，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有理由怀疑你们不是诚心为这个公司好，你们就是为了自己那点好处。“
底下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林琛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又压硬了一分：“如果你们觉得通过联名信能把我搞下去，那就太天真了，国资委苏主任已经明确表态，末位淘汰和招聘改革符合规定，没有任何程序问题，你们有些人就算不舒服，也给我憋着。“
毛春生的脸白得像纸，他旁边坐着的生技部刘部长也低着头，鼻尖上冒着一层细密的汗。
“散会。“
人都站起来了，林琛拿起那份报表，目光落在角落里还没起身的身影上：“毛部长，你一会儿到我办公室来。“
毛春生站起来的动作僵了一瞬，嘴唇都要咬破了。
进了办公室。
林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毛春生如坐针毡，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面，两条腿夹着，桌面上摊着上周财务会的帐本复印件，白纸黑字摊在他眼皮底下，像一幅画着阎王殿的图。
“上次让你写的材料，写好了吗？“林琛问。
毛春生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手微微发颤：“写、写好了林董，那几笔异常业务，时间、经过、参与人员、资金流向，全都写清楚了，一会我给你拿过来，这件事确实我大意了，我承认错误。“
林琛抬起头看着毛春生，目光不凌厉，平得像一池底下有暗流的水，毛春生被他看得脊背发凉。
“毛春生，我给你一个选择。“
毛春生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等下文。
“第一，你去东市分公司当个副总，不降职级，待遇不变，材料我留着不往外递，你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以前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毛春生的嘴唇动了动，有光在眼底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第二，材料我递上去，该查的查，该追的追，该谁的责任就是谁的，一分不少。“
毛春生的脸从白变成了灰，他沉默了很久才说。
“林董，我有第三个选择吗？“
“没有第三。“
毛春生的眼眶红了：“林董，你给我个机会.....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一定唯你马首是瞻，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林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我给过你机会的。是你不珍惜，举报信，有你名字吧？“
毛春生整个人垮在椅子上。
他确实签了，老贾来找他的时候他没敢拒绝，老贾说：“大家一起反映，法不责众“，他脑子一热就落了笔。
“林董......我一时糊涂........“
“够了。“
林琛打断他，声音彻底冷下来:“我不想听借口，回去好好想想，明天给我答复。出去吧。“
毛春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扶着椅子扶手才稳住。
当天晚上，毛春生开车去了省城郊区别墅区，孙富国的私宅，三层小洋楼，门前停着一辆宝马，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
孙富国穿着家居服坐在客厅沙发上泡茶，听见门铃响了，慢悠悠起身去开门，看见毛春生那副样子，眉头皱了一下：“哭丧着脸干啥，进来。“
毛春生进了门就开始絮叨，声音带着哭腔：“孙董，你可要救救我啊！林琛今天找我谈话了，让我自己申请调岗去东市，平调，不降职级........说得好听，去了东市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这辈子不就废了吗！“
孙富国端着茶杯坐下来，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那你想怎么样？“
“孙董啊，我可是你这边的人啊！这个林琛这样搞，就是不把你放在眼里啊！不就是几笔烂账嘛，不就几个亿嘛，谁规定投资就一定要成功的？他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借题发挥搞清洗！“
孙富国放下茶杯看着他，脸色正经起来：“说啥呢？你是我的人，那我是谁的人？咱们都是组织的人，要把身份坐正了，现在人家是董事长了，听人家的就是了，让你下去做副总经理，也不是坏事。“
毛春生有点意外，没想到孙富国会这么说：“不是，孙董，他林琛明摆着就是要清理毕董留下来的人，现在是我，以后就是刘部长、张部长，后面就到你了，他一上台就各种动作，招招都是冲着根子去的，摆明了要在省里建自己的独立王国！“
孙富国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然后叹了口气：“那你有什么办法？说真的，毕董在的五年，从头到尾都想弄死这个林琛，但弄不过人家。你知道为什么吗？“
毛春生摇头。
“因为董事会他控制不了，你别看我们几个董事好像挺有权力，真正的话事权在背后那两个你们没见过的名誉董事手里，那两个人，一个姓李一个姓张，从来不露面，开会不来，签字让人代，分红照拿，但关键票在他们手里，你知道那两个人是谁的人？“
毛春生的喉结滚了一下。
“唐明德的。“
孙富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以为林琛是怎么上来的？是唐明德在背后把路铺好了，董事会里那两张隐形票一直攥在他手里，毕成功怎么折腾都动不了林琛的根。”
毛春生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孙富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你去找毕董吧，他现在虽然退了，跟上面的人还能搭上话，你去找他哭一哭，他心一软说不定能帮你递句话，还有希望。“
毛春生想了想，也只能去了。
两天后，国资委刘处长带队下来“调研“。
说是调研，其实就是带着几个人走走过场、搞点政绩材料回去交差。
其他人忙着翻文件参观车间，刘处长坐在林琛办公室的沙发上，端着张怡沏的大红袍喝了两口，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林董，这次下来有个事儿想跟你通个气。“
刘处长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最近一段时间，国资委那边收到了不少反映，说鑫海现在成了一言堂，风气变了，成了某个人的小山头，排除异己，有人反映到我这儿了，让我转告你，动静小点。“
林琛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刘处长，派系立山头这种事，我做得出来我就敢认，但我做没做，您心里应该有数。“
刘处长看了他一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微微一松，然后笑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随意了几分：“林琛，说句实话，我和苏主任根本不在乎这些举报信，我们其实就怕你什么都不做，一个干部要是没人举报、没人反对，那才叫有问题，说明你啥也没干，我和苏主任才真要担心了。“
林琛倒是有些意外他们如此通情达理：“谢谢刘处长信任。“
刘处长摆摆手站起来：“行了，我下去转转，你该干的事继续干，别让那几个人把你绊住了。“
下午，好久不见的牛董过来了。
牛董今年六十出头，前段时间因为心脏问题住了大半年院，出院后人瘦了一圈，在公司也不怎么说话了，基本等于养老状态。
他敲了林琛的门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灰色夹克，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看着还行。
“牛叔，身体好些了？“林琛站起来迎他，扶他在沙发上坐下，让张怡重新沏了一壶茶。
牛董点点头坐下，端着茶杯暖了暖手：“好多了，说真的，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发现人这辈子好多事都没那么重要。“
林琛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方面，笑着接了一句：“活着就好。“
牛董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在林琛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打量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林琛，我接触你不多，但我知道你跟你岳父不是一样的人，这也是我们当初挺你上位的原因。“
林琛的手指停了一下。
牛董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毕成功在鑫海这五年，你以为他为什么能把位置坐稳？不是因为他有本事，是因为上面有人不想动他，你也知道，毕成功这个人能力一般，但他有个好处，听话，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上面当需要一个听话的过渡人物，把鑫海这摊子先稳住，等合适的人上来。“
林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毕成功这些年一直打压你？不是单纯因为你跟他不对付？他打压你，是因为唐明德压了他半辈子，他不服气，就拿着你出气，把你调去飞鼠田村、压着不让你回来、不让你碰核心业务，全是冲着你岳父去的。“
林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岳父那张脸浮在眼前，还有沈若彤那晚说的那句“你以为你坐那把椅子靠的是什么“。
全串上了。
牛董继续说了：“毕成功这五年，说好听点叫过渡，说难听点叫摆设，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没干什么好事，但也没干成什么大坏事，因为他不敢。
所以他拼命捞钱，拼命往里面塞人，他知道自己迟早要走，多捞一笔是一笔。“
办公室里安静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杯大红袍里，茶汤泛着金黄色的光，水面上浮着一片细细的茶叶，打着转。
林琛沉默了很久。
牛董也不催他，端着茶杯慢慢喝，像是在给林琛留时间消化这些话。
“牛叔。“
林琛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牛董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让你心里有个底，你这两把火烧得对，但烧的同时也得留几根柱子撑着房梁，别把房子烧塌了，该给的面子给，尺寸自己拿捏。“
门关上了。
林琛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晚上有个饭局，省里几个处的领导攒的局，还有一些干工程的老板作陪，林琛本来不太想去，但分管鑫海公司的王部长那边打了电话来说“来坐坐“，他不好驳面子，就让陈建云送到了饭店。
包厢很大，十个人的圆桌坐了大半。
林琛进去的时候王部长站起来招呼他坐主位旁边，旁边几个老板赶紧起身递烟倒茶，热络得不行，酒过三巡，菜上了大半，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李婉晴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什么浓妆，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干净、亮堂、像飞鼠田村的星星。
她进门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林琛脸上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林董也在啊。“她声音不大，走过来在王部长旁边的空位坐下，顺手把包放在椅背后面，动作自然得像早知道他在这儿。
王部长笑着介绍：“这是秘书李婉晴，林董应该认识的吧？“
“认识。“林琛端起酒杯：“老熟人了。“
婉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话说但没说出口，旁边人太多，一桌子的酒气烟味和客套话，两个人隔着一张圆桌的距离，像隔了一整条街。
饭局散了之后已经快十点。
林琛喝了不少酒，头微微发胀，在饭店门口跟王局他们一一握手道别，人都走了之后他站在台阶上吹了会儿风，夜风裹着城市的喧嚣扑过来，把他衬衫领口掀起一角。
他其实故意在等谁。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笃笃笃，节奏不紧不慢的。
林琛没回头。
“挺能喝嘛，没醉吧。“婉晴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没有。“
她走到他旁边站定，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那张脸照得明暗分明，下颌线和脖颈之间的弧线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这么久没见，你都不想我的？“她问。
林琛侧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两小片亮闪闪的东西。他伸手拽住她手腕，拉了一把，婉晴没挣，顺着那股劲儿往他身上靠了靠。
“想。“
林琛一把攥住她手腕，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去我那里吧。“
很快两人就回到了婉晴的房子。
一进门，两人就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