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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116 留着手里剑!以后会用得着(4)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蒙川是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的。

他翻身坐起时,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叫疼。

昨晚那场火攻之后,他睡了不到三个时辰,身体还远远没有恢复过来。

但帐外的马蹄声急促而沉重,显然来者不善。

蒙川抄起腰间的短刀,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营地里,值夜的兵士们已经列好了阵型。

马保国站在最前面,手握长枪,面色凝重地望着营门方向。晨雾中,一匹黑马正缓步走来,马背上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劲装,没有蒙面,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约莫四十岁上下,颧骨高耸,眉骨突出,一双眼睛在薄雾中泛着冷光。

他的右肩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那是蒙川昨晚那一箭留下的。

他身后没有跟任何人,只有他一个。

蒙川的心沉了下去。

他见过太多亡命之徒,知道一个人单枪匹马找上门来的时候,往往比带了一百个人还要危险。

那人策马走到营地栅栏外三十步处,勒住马,翻身落地。

动作很稳,肩上的伤似乎没有影响他的灵活。

他站在晨雾中,用不太流利但勉强能听懂的中原官话说了一句:

“昨晚放火的人,出来。”

蒙川从队列中走出来,走到栅栏边上,隔着那道简陋的木栅栏与那人对视。

他没有带刀出来——短刀还别在腰间,但他没有抽出来。

“我放的。”

那人上下打量了蒙川一番,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你比我以为的要年轻。”

“你比我想象的要命硬。”蒙川说,“肩上中了一箭,还能骑这么远的马。”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伤,伸出左手撕开了缠着的布条。

伤口露出来,箭头已经被他自己拔掉了,但创口周围的皮肉焦黑翻卷——那是被火燎过的痕迹。

他没有上药,就那么敞着伤口,任由晨风吹着。

“我在伊贺修行了十五年,”那人说,“被火烧过的次数,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多。”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踩在营门外的泥地上,靴底压碎了一截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今晚你们还要赶路。白天你们可以走,晚上你们可以扎营布防,但我总会在你们最累的时候出现。你能烧我的营地一次,能烧两次吗?你能拦我一天,能拦我十天吗?我带的二十个人死了,我还可以再召二十个。”

他顿了顿,目光定在蒙川脸上:“所以我要跟你打一场。你赢了,我带着剩下的人撤走,从此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你输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蒙川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一下:“你以为我会信?”

“你没有选择。”那人说,“你身后的三千人,走得再慢也总要走到信州。我可以一路跟着,一路偷袭。你防得了一晚,防不了十晚。你耗得过我?”

蒙川没有说话,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三千人的步兵队伍,行进速度是固定的,路线也是固定的。

对方不需要正面决战,只需要不断骚扰、偷袭、消耗,就能让这支队伍在到达信州之前被拖垮。

他回头看了马保国一眼。

马保国紧抿着嘴唇,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蒙川转过头来,对那人说:“怎么打?”

“空手。”那人说着,解下了腰间的武士刀,扔在地上。“你身上的短刀也可以摘了。”

蒙川沉默了片刻,也解下腰间的短刀,递给旁边的周队正。

然后他推开栅栏的门,走了出去。

营地里的兵士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跟出来,被马保国一个眼神拦住了。

“守着营门!”马保国低声下令,“大人如果落在下风,就放箭。管他什么规矩不规矩。”

蒙川走到营门外那片空地上,与那人隔着十余步站定。

晨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把两人的身影都模糊了几分。

那人活动了一下肩颈,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右肩有伤,但动作看来似乎并未受太大影响。

他摆出一个架子——双脚前后分立,重心偏低,双手一高一低,掌心朝外。

蒙川认出来,那是东瀛古武流的某种起手式,讲究以静制动、以逸待劳。

蒙川没有摆任何架子,只是松松地站着,左手半握拳垂在身前,右手自然下垂。

从西北马贼的刀口下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告诉他,真正的搏杀从不取决于起手式有多漂亮,而取决于谁能更快地看穿对方的意图、更狠地把杀招递出去。

那人先动了。

他的身形猛然前压,速度快得惊人。

右肩虽然有伤,但他的爆发力似乎全部来自腰胯的扭转。

整个身体像一张被拧紧的弓,在释放的瞬间弹射而出。

他左手在前虚晃一下,右手从下路抄上来,五指成爪,直取蒙川的肋下。

那是忍者搏杀术中的“破甲手”——专找甲胄的接缝处下手,五指扣进去一撕一扯,能把人的肋骨连着皮肉一起带出来。

蒙川不退反进,左脚向前斜跨半步,身体侧转,让那一爪擦着他的衣襟掠过。

同时他的右肘从下往上猛然挑出,击向那人的下颌。

这一下又快又狠,是从西北马贼的搏命打法里化出来的——不讲究好看,只讲究一击制敌。

那人显然没料到蒙川的反击来得这么快。

他头一偏躲开了肘击,但蒙川的左手已经跟了上来,五指攥拳,直轰他的面门。

那人双脚一错,整个身体像水一样向后滑退了半步,蒙川的拳锋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扫了过去。

两人第一次交换攻防,不过是两三个呼吸之间的事,但双方心里都清楚——对方不是容易对付的对手。

那人退开两步,重新稳住重心。

他盯着蒙川,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专注、更冷厉的神色。

“你练的不是军中的功夫。”他说。

“你废话不少。”蒙川说。

那人没有再说话,忽然双膝微屈,整个人猛地向下一矮,身体贴着地面朝蒙川的脚下蹿了过来。

蒙川的瞳孔一缩——这一招他从没见过。

对方几乎是以一种非人的柔韧程度把自己的骨架折叠起来,用肩和背贴着地面前滑,速度奇快,同时双手从两侧抄向蒙川的脚踝。

这是忍术中的“地遁术”,利用低姿和快速移动接近对手,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锁住下盘,然后借势翻摔。

蒙川的反应比他更快。

在那人的双手即将扣住他脚踝的一瞬间,蒙川左脚猛地提起,朝那人的面门踩了下去。

这一脚用了全身的力气,鞋底带着风声踩落,如果踩实了能把那人的鼻梁骨直接踩进颅腔。

那人在地面上猛地一滚,避开了这一脚,顺势从侧面弹起,翻身腾空,右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横扫蒙川的太阳穴。

蒙川双臂交叉举过头顶格挡。

那一腿砸在他的小臂上,力道沉重得像一根铁棍抡过来,震得他双臂发麻,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

他还没站稳,那人的第二腿已经跟了上来——这次是低扫,直奔他的膝盖外侧。

蒙川咬牙硬扛了这一腿,膝弯处一阵剧痛,差点单膝跪地。

他借着向前的惯性朝那人怀里撞去,右肩顶在那人的胸口,把对方撞得后退了两步。

两人再次分开。

这一次分开的时候,双方都在微微喘息。

蒙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小臂上被那一腿扫中的地方已经肿起一道红印,皮下的毛细血管破了,渗出一片淤青。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骨头没有断。

那人的情况也不比他好多少。

蒙川那一记肩撞顶在他的胸口,他内里大概也受了震荡,呼吸比之前粗重了一些。

右肩的伤口在刚才那一连串剧烈的动作中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泥地上。

“你伤得比我重。”蒙川说。

“那点伤不算什么。”那人说着,伸出左手在右肩的伤口上抹了一把,把沾了血的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在伊贺,我们常常带着伤训练。伤口越疼,出手越狠。这是修行的一部分。”

蒙川没有再搭话,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重新把重心放低。

刚才那一轮交手让他确认了几件事——第一,对方的速度和力量都在他之上。

第二,对方的搏杀技巧诡异多变,自己很多年积累的经验在面对这种东瀛武术时未必好用。

第三,对方右肩的伤确实影响了他的平衡,尤其是在做转身动作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迟滞。

这个破绽如果能利用好了,就是赢的机会。

那人显然也调整好了气息,重新摆出了起手式。

这一次他的姿势比刚才更收缩了一些,双臂贴胸,身形微弓,像一只随时准备弹射而出的野兽。

两人对视了两息,然后同时动了。

这一次的交手比刚才更激烈、更凶险。

那人不再试探,上来就是一连串的连环攻击。

左拳、右掌、膝撞、肘击,每一下都带着破风声朝蒙川的致命要害招呼。

蒙川左格右挡,边打边退,脚下的步法不停变换,在那人暴雨般的攻势中勉强维持着不被打垮。

他在等那人右肩发力的那一瞬间。

又过了七八个回合,那人右拳扫过来的时候,肩膀的旧伤牵扯了一下,拳势微微一滞。

那一滞极短,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蒙川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身体猛地下沉,避开了那一拳,同时右腿低扫而出,直奔那人的支撑腿。

那人仓促间想收腿闪避,但右肩的伤让他的身体平衡慢了半拍。

蒙川的脚扫中了他的小腿,他整个人朝一侧歪了过去。

蒙川不等他稳住身形,整个人像一头扑食的豹子一样贴了上去。

他左手扣住那人的右肩——正是伤口的位置——五指猛然收紧,指甲嵌进了焦黑的皮肉里。

那人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歪了一下。

蒙川的右手已经攥成拳,狠狠轰在他的肋下。

这一拳用了十成的力,拳锋砸在肋骨上,蒙川自己都能感觉到骨头传来的震动。

那人被打得整个人横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营地里的兵士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喝彩声。

马保国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一些,但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

但蒙川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剧烈地喘着气,右腿膝盖处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

刚才那一记低扫用了全力,但对方的腿骨坚硬得像铁铸的一样,反震回来的力道让他的膝盖和小腿骨都麻了半条。

而且——那人摔在地上之后,没有动。

蒙川盯着地上的那个身影,心里涌起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太安静了。

一个刚刚还在生死搏杀的人,摔出去之后连一声呻吟都没有,连身体的抽搐都没有,就那么静静地趴着。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的后背动了一下——不是挣扎着爬起来的那种动,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变化。

那人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样,肩胛骨的位置鼓起了两个包,又迅速塌下去。

蒙川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见过的死人太多了。

眼前这个人的状态,不像是活人该有的状态。

就在这时,地上的那个“人”忽然爆开了。

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爆开,而是像一件袍子被猛地从里面撑破。

那人的外衣、皮肉、甚至骨骼都像一层壳一样碎裂开来,从碎片中间钻出来的,是一个更瘦削、更敏捷的身影。

影分身术。

蒙川在西北边境从东瀛商人口中听说过这种东西。

忍术中的一种替身术,用事先准备好的机关和道具制造出一个虚假的躯体来承受攻击,真身则在同时转移到别的位置。

但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像蛇蜕皮一样从外壳里钻出来,是另一回事。

那个从碎片中钻出的身影没有给蒙川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已经从侧面包抄过来,速度比刚才至少快了三成,右手五指并拢成刀,朝蒙川的咽喉刺来。

蒙川下意识地侧身闪避,但慢了半拍。

那人的指刀擦着他的脖颈划过,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火辣辣的疼。紧接着那人的左膝已经顶了上来,正中蒙川的小腹。

蒙川只觉得五脏六腑像被人一把攥住拧了一圈,剧痛从腹部炸开,整个人弯了下去。

他单膝跪地,双手护住头腹,听见那人粗重的喘息声就在头顶上方。

“你伤了我不假,”那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但你没见过的东西太多了。”

蒙川跪在地上,嘴角渗出一丝血。

那一膝顶得太重,他的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以为我只有这点东西?”

话音未落,他猛地把左手探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朝那人脸上甩了过去。

那是一枚手里剑——就是那枚刻着“风魔”二字、背面刻着暗纹的手里剑。

铁片旋转着飞出去,带着尖锐的破风声。

那人的反应奇快,头一偏就躲过了,但就在他偏头的瞬间,蒙川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不是站起来,而是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滑行,右手中的短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反握在掌中。

刀锋朝上,刃口向外,借着贴地滑行的惯性和腰腹发力,一刀从下路撩了上去。

这一刀的角度刁钻至极,避开了那人所有可能格挡的线路,直取他右腿内侧的大动脉。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喝,身体猛地向后翻仰,但蒙川这一刀太快了,贴得太近了,他躲开了致命的一刀,但刀尖还是划破了他的大腿,带出一道深深的血口。

血瞬间涌了出来,喷在蒙川的脸上,温热而腥咸。

那人踉跄后退,身体一晃,单膝跪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伤——血正从伤口里往外涌,止都止不住。他伸出左手按住伤口,指缝间立刻被血浸透了。

“你——”他看着蒙川,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蒙川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浑身都是伤——脖颈上的三道指痕还在流血,腹部挨的那一膝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右腿膝盖几乎使不上力,左肩在刚才贴地滑行的时候蹭掉了一大块皮。

但他还活着,虽然站不太直,但至少没有倒下去。

“你刚才说,”蒙川喘着气,声音沙哑,“你修行了十五年。我前世也练了二十多年,你那些花样我确实没见过,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满脸是血,但眼神亮得骇人。

“你是一个人来的。我背后有三千个人。你赢了我也没用,他们照样能把你射成筛子。但我赢了你是真的赢了。你的腿断了,你还能跑吗?你还能跟我的队伍一路走到信州吗?”

那人盯着蒙川看了很久。他腿上的血还在流,脸色已经变得苍白。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垂下头。

蒙川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在抖,浑身的肌肉都在抖,但他站住了。

“你可以走了。”他说,“你的腿还在流血,如果不想死的话,你还有一个时辰去找大夫。我承诺不追你。带着你的人离开福建沿海,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那人抬起眼看了蒙川一眼,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单腿跳了两步,捡起地上的武士刀拄着当拐杖,一步一步朝那匹黑马走去。

他翻身上马的姿势艰难而笨拙,腿上的血在马鞍上蹭出一道触目的红痕。

他勒转马头,最后回头看了蒙川一眼。

“你身上那枚手里剑,”他说,“留着,以后你会用得着。”

然后他策马而去,黑马的蹄声在晨雾中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

蒙川望着那个方向,身体晃了一晃,整个人朝地面栽了下去。

马保国和周队正几乎是同时冲出来的。

马保国一把扶住蒙川的肩膀,周队正在另一边托住他的胳膊,两人一左一右把他架住了。

蒙川浑身滚烫,汗水混着血水把衣襟浸透了,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

“军医!军医!”马保国扯着嗓子喊。

营地里的兵士们从栅栏后面涌出来,围成一个大圈。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被架在中间的、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身上。

军医背着药箱挤进人群,蹲下来检查蒙川的伤势。

脖颈上的三道抓痕虽然深,但没有伤到动脉;腹部的淤青一大片,可能有内伤。

右膝肿得像馒头一样,骨头没有断但韧带伤得不轻。

左肩擦掉了一大块皮肉,还在渗血。

最要命的是他浑身的脱力和高烧——那是在体力透支之后又遭受重创引起的。

军医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处理完。

马保国让人把蒙川抬进营帐,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和褥子让他躺下。

蒙川躺下来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

他只记得自己被人抬进帐子,感觉到有人在往他脖子上涂凉凉的药膏,听见马保国在帐外压低声音布置岗哨和值夜安排。

他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帐子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帐壁上。

他动了动脖子,脖颈上包扎的布条摩擦着伤口,一阵刺痛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马保国坐在帐门口,抱着胳膊打盹。

马保国听到动静立刻睁了眼,看见蒙川醒了,快步凑过来。

“大人,感觉怎么样?”

“水……”

马保国端了碗温水来,扶着他喝了几口。

蒙川喉间干裂的灼烧感终于缓解了一些,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褥子上,目光扫过帐内。

“什么时辰了?”

“戌时三刻了,大人睡了大半天。”

“队伍呢?”

“今天没走,末将让弟兄们原地休整,养足了精神明天再赶路。”

蒙川闭了闭眼,点了点头。

他确实走不动了,就算勉强上了马也骑不了多远,休整一天是明智的。

“那个忍者头子……真的撤了?”

马保国说:“末将派了两个骑兵顺着他的马蹄印追了十里,马蹄印一直往南去了,没有折返的迹象。而且……”

他顿了一下:“大人说的没错。他腿上的伤如果不止血,跑不了多远就会失血而死。就算有人接应,半年之内也别想动武了。”

蒙川嗯了一声,又喝了几口水,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

他想起那人在马背上最后说的那句话——“你身上那枚手里剑,留着,以后你会用得着。”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枚手里剑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除了背面的暗纹和正面的刻字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那人为什么会说“以后你会用得着”?这个“以后”指的是什么?是某种威胁,还是某种示好?

他忽然想起一个被他忽略了很久的细节——那个忍者头子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这不正常,一个带着二十个手下追杀了他们几百里的人,一个单枪匹马找上门来单挑的人,怎么可能连对手是谁都不问一句?除非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蒙川是谁,他知道他叫什么、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走这条路。

那枚手里剑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蒙川”这个人来的。

它是冲着某个更大的事情来的。红绳、暗纹、刻字、还有那句“以后你会用得着”。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指向的是一个他暂时还看不清楚的方向。

蒙川把这几天的经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宁德城外第一次遭遇忍者袭击开始,到衢州以西的伏击,到白沙驿的夜战,到青山铺的红绳,到昨晚的火攻,到今天这一场生死搏杀。

每一件事单看都有合理的解释——倭寇同伙的报复、风魔忍者的追杀——但把它们连起来看,总有些地方对不上。

最对不上的就是时间。

风魔忍者在福建沿海活动不假,但他们为什么会在蒙川北返的路线上一路设伏?

这需要提前很久的情报准备和路线预判。

除非有人在蒙川从福建出发之前,就已经把“他会走这条路”的消息传了出去。

蒙川想起在福州的那个晚上,他在驿站里跟姜维雍喝酒的时候,无意间提到过自己北返的路线。

从宁德出发,经衢州、信州、然后转道北上。

当时在座的除了姜维雍,还有几个随行的幕僚和亲兵。

那些人里,有没有可能有人把消息递了出去?

他暂时没有答案。

但他把那枚手里剑重新收进怀里,决定把这个谜带到信州去。

第二天清晨,队伍拔营出发。

蒙川的伤比昨天好了一些,虽然右膝还是使不上力,但至少能自己骑上马了。

马保国在他旁边跟着,不时用余光扫他一眼,确认他没有从马背上栽下来。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西行,速度不快,但一直没有停。

白沙驿到信州剩下的路程大约还有两天的脚程,如果保持这个速度,后天傍晚就能到了。

走到中午的时候,前面的斥候回来报告,说前方十里处有一队骑兵正在朝这个方向靠近,大约两百骑,打的是信州驻军的旗号。

蒙川勒住马,让队伍停止前进,摆出防御阵型,但心里并不紧张。

信州驻军前天应该已经收到了姜维雍的传信,派人来接应是情理之中的事。

果然,两刻钟之后,一队黑衣黑甲的骑兵从官道尽头卷尘而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胡须的壮汉,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前面可是蒙川将军的队伍?某家是信州守备麾下都头刘闯!”

马保国策马上前应答。

双方对过信物和口令之后,刘闯带着骑兵并入队伍,一路护送着朝信州方向行去。

有了这两百骑兵的护送,剩下的路走得很顺利。

风魔忍者的威胁已经解除,信州驻军又派了接应,蒙川终于能放心地骑在马上闭一会儿眼。

他在马背上打着盹,被马保国轻轻推醒的时候,信州城的城墙已经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灰色的城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色调,城头上飘着信州驻军的旗帜,城门开着,进出的行人络绎不绝。

蒙川看着那座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宁德出发的时候,他没想到这条路会走得这么艰难。

三千步兵、一个忍者流派、一场生死搏杀、浑身的伤,这些都在计划之外。但好在,信州到了。

他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进了信州城。

城门口的守军验过公文之后放行,队伍鱼贯而入。

信州城的街道比衢州宽敞些,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行人看见一支三千人的军队进城,纷纷让到路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些风尘仆仆的兵士。

蒙川没有多作停留,直接带着队伍穿过城中心,朝城西的校场方向去。

信州守备已经派人来传话,说校场和营房都已经准备好了,三千人可以直接入驻休整。

等队伍安顿下来,蒙川才终于有空去了一趟信州城里的医馆。

军医的处置虽然及时但毕竟条件有限,他腹部的内伤需要好大夫仔细看看。

医馆里的老郎中用手指在他肚子上按了按,又让他吐了吐舌头看了看舌苔。

老郎中开了一副活血化瘀的内服药,又给他脖颈上的伤换了药。

从医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蒙川牵着马走在信州城的街巷里。

看着两旁亮起灯火的人家,闻着从街边铺子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浑身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小饭铺。

要了一碗热汤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着。

面汤滚烫,他吹着气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那种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舒服得让他闭上了眼。

吃完饭他回到校场的营房,马保国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三千兵士在校场上扎了营,岗哨值夜都布置妥当,火头军正在埋锅做饭,烟火气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蒙川在营房里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热水,端着碗慢慢地喝。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枚手里剑,铁片还在,已经重新恢复了冰凉。

他想起那个忍者头子最后那句话——“你身上那枚手里剑,留着。以后你会用得着。”

不管用得着用不着,蒙川决定暂时不去想了。

他浑身是伤,骨头都在发酸,脑袋里像灌了一团浆糊。

今晚他打算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

明天开始,再想那些解不开的谜。

他吹熄了灯,躺在营房的床上。浑身的伤口在黑暗中隐隐作痛,但他实在太累了,很快就被沉沉的睡意拖进了黑暗里。

窗外,信州城的夜色宁静而安详。

蒙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怀里的那枚手里剑贴着胸口,铁片已经重新被体温焐得温热。

蒙川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营房的窗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把那个梦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脑子里。

城头上那个人的轮廓,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他想不起来。

他翻身坐起来,浑身的伤口又是一阵牵扯着疼。

他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自己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抬胳膊的时候不抖了。

他穿好衣服,洗了把脸,推开营房的门走了出去。

信州城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校场上,兵士们已经起床了,正在洗漱、吃早饭、收拾行装。

炊烟在晨光中升起来,和远处城墙上飘荡的旗帜交织在一起,安宁得不像话。

蒙川站在营房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马保国走去。

“今天休整一天,明天开拔。”

马保国正在啃一块饼,闻言点头:“末将这就去安排。”

“还有——”蒙川说,“你帮我找两个对东瀛事熟悉的人,我有话要问。”

马保国咽下嘴里的饼:“信州城里应该有这样的商人,末将去找找。”

“去吧。”

马保国转身走了,蒙川站在晨光里,眯着眼望向东方。

信州再往北,就是他自己熟悉的地界了。

到了那片土地上,他就不再是那个只带着三千步兵北返的将领,而是西北境中那个令马贼闻风丧胆的蒙川。

他转身朝火头军的灶台走去,晨风从背后吹过来,掀动他衣襟的下摆,露出腰间那柄重新磨过的短刀刀柄。

刀柄上缠着黑布,布面上还残留着昨天搏杀时溅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的斑点。

那些血迹他会留着提醒自己——这条路上,能要他命的东西还多着呢。

晨光越来越亮,信州城的钟楼敲响了卯时的钟声,浑厚的铜音在城巷间回荡。

蒙川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抹了抹嘴,站起身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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