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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八强

天没亮,李平生醒了。没有做梦,元婴在肚子里转了一整夜,醒的时候它还在转,不紧不慢,像一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被水流冲刷着。他坐起来,洗了把脸,把环首刀挂在腰间,蛮族直刀也挂在腰间。两把刀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推开门,外面起了雾,山间的晨雾又厚又密,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

他走到空地,站了半个时辰的桩。雾慢慢散了,演武场上开始有人,三三两两,有人擦剑,有人活动筋骨,有人蹲在角落里吃干粮。宋青站在远处,铁灰色的长剑斜靠在肩头。他看见李平生,点了点头,走过来。

“今天你的对手姓陈,叫陈渡。元婴初期,在外门待了五年。他的剑不快,但非常准。能在第一剑就不偏不倚地刺向你最薄弱的地方——不是靠着看穿你的招式,而是靠无数次练习把每一步都磨到熟透了。”

“那你怎么破他的剑?”

宋青想了想。“没有破。我跟他打过三次,输了两次,赢了一次。赢的那一次,是因为我比他更沉得住气。他的剑准,但体力不如我。拖到一百招之后,他的剑气会慢下来。”

李平生点了点头。

锣声在辰时响了,长老站在高台上念了第一组名字,不是李平生,也不是陈渡。他站在场下看着,元婴在肚子里转。一场接一场,有人胜了,有人输了。太阳越升越高,演武场上的影子越缩越短。第四轮快结束的时候,长老念到了他的名字:“李平生,对陈渡。”

他走上台。元婴在肚子里转了一圈,真气顺着经脉走到四肢。他的对手从台下走上来,二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脸很瘦,颧骨微微凸起。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鞘的漆皮已经磨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铁灰色。陈渡走到台上,把剑横在身前,剑尖朝下,拱手行了一礼。“李师兄。”

“陈师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像被人用手慢慢压下去的。

陈渡先动了。他的剑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精准,剑尖指向李平生的左胸。那个位置正好是李平生左臂抬起来时的空档。李平生侧身,剑尖擦着衣袍过去,带走了几根线头。第二剑随即跟上,李平生没有退,往旁边跨了一步。第三剑又来了,还是不快,但每一剑都落在李平生动作的间隙里,像水渗进石缝,不急着填满,只是慢慢渗透。元婴在肚子里转着,真气顺着经脉走到刀柄。他拔出环首刀,刀刃上没有光,没有风,像从鞘里抽出一根废铁。

陈渡的第四剑刺过来,李平生用刀挡了一下,刀剑相碰,发出一声闷响。陈渡收剑,第五剑从另一个角度刺来。李平生又挡了一下。第六剑、第七剑、第八剑。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他刀势最薄的地方,让他每一次格挡都不得不用出比预想更多的力气。元婴在肚子里转得快了一些,真气走到右臂,右臂微微发胀。挡到第十二剑的时候,他忽然不再格挡了,而是向左斜跨一步,撤出了陈渡的剑圈。陈渡的剑刺空了,刺进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斩进青砖,砖面裂开一线。

“你的无相,已经能闭眼出刀了。”陈渡说。

“是。”

“你能闭着眼睛接住我的剑吗?”

“试试。”

李平生闭上眼睛。元婴在肚子里转,真气顺着经脉走到四肢。陈渡的剑又来了,他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风从正面压过来,带着剑气特有的那种极凉极细的触感。他侧身,剑尖擦着他的衣领过去,带走了几根发丝。第二剑紧跟着来了,从左侧斜削,又凉又稳。他往右边跨了一步。第三剑,他拔刀挡了。第四剑,他感觉到了剑气的变化。陈渡的剑从刺变成了削,力道比之前沉了一些,像是换了握剑的手法。他顺着那缕沉下去的气息,在陈渡的剑势里找到了一处微微凸起的点。他没有犹豫,刀顺着那个点滑过去。刀锋碰在了陈渡的剑身上,顺着剑身往前滑,滑到护手的位置,停住了。

“停。”陈渡说。

李平生睁开眼睛。他的刀尖停在陈渡的护手前面,离陈渡的手指不到半寸。刀身上没有光,没有风。陈渡低头看了看那柄停在自己剑身前、距离指尖只差半寸的刀刃,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李平生。“我的剑哪里出了破绽?”

“你换剑招的时候,气会凸一下。那一下很短,但就在那一下里,你的剑势是松的。”

“你能在闭着眼睛的时候感觉到那个凸起?”

“能。”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把剑插回鞘里。“我输了。”

锣声响起,李平生胜。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不响,稀稀拉拉的。李平生走下台,元婴在肚子里转了一圈。他走到演武场边缘站着,看完了上午的几场比试。太阳升到了正中,长老在高台上念了下午对阵的名单。李平生的名字排在中段,对手是宋青。

下午未时,演武场边已经围满了人。

李平生走上台,宋青也走了上来。铁灰色的长剑已经出了鞘,剑身上泛着暗沉沉的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十步。

“你上午那场我看了。”宋青说。

“你看出什么了?”

“你闭着眼睛的时候,不是全靠耳朵。你在用元婴感知对手的气息。”

“是。”

“那我也得换个打法。”

宋青的剑动了。不是快的,也不是慢的,而是一种介于快慢之间的节奏。剑尖一会快一会慢,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让人抓不住它真正的速度。李平生没有闭眼,环首刀横在身前,看着那柄铁灰色的长剑。宋青的剑刺过来,他侧身,剑尖擦着衣袍过去。第二剑削过来,他退了一步。第三剑刺过来的时候,宋青的剑尖忽然偏了三分,偏移的角度非常小,像只是手腕轻轻抖了一下。李平生察觉到了,但没有完全避开,衣袖被剑尖划开了一道口子,布片裂开的声音在风里极轻,像纸被撕开了一角。

“你的剑变了。”

“变了什么?”

“你以前出剑是直的。现在带弯了。”

“带弯的剑比直的剑难防。”

李平生拔刀,刀刃划过空气,没有声音,宋青侧身躲了过去,剑尖在半空中一转,削向李平生持刀的手腕。李平生收刀,刀身在手腕前面挡了一下,刀剑相碰,声音很轻。两人同时退了一步,又同时上前。元婴在肚子里转,真气顺着经脉流到刀柄,流到刀身。刀刃上依旧没有任何光,但划过空气的时候,空气中留下一道极细的划痕,像冰刀划开薄冰面时的裂纹,短暂的、一息之间就合拢了。

宋青的剑又来了,这一次不是刺也不是削,是压。剑身横着压下来,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道,像是要把环首刀直接压回鞘里。李平生没有挡,刀往下一沉,剑身从他头顶扫过。他顺势向前跨了一步,刀尖抵在宋青的腰间。刀尖离宋青的衣袍不到一寸,没有刺进去。“你的剑压下来的时候,气断了。那一下你收不住力。”

宋青低头看了看抵在自己腰间的那把刀,刀身上没有光,像一把没开刃的破铁。“你的无相还差一点就能小成了。闭眼时能出刀,也能感知对手的气,但你的刀收得不够快。收刀慢了,就会留下痕迹。”

“我知道。”

宋青后退一步,把剑插回鞘。“我们打平?还是你认输?”

“我认输。”

台下有人低低抽了一口气。宋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李平生也转身走下台。元婴在肚子里转了一圈,不急不慢。

他没有再留在演武场看剩下的比赛,沿青砖路走回舍房,推开门,在桌边坐下来。元婴在肚子里转,不快不慢。他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感受着元婴在丹田里的转动。宋青说他的刀收得不够快,确实不够快。他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刚才那一刀——出刀的时候没有痕迹,但收刀的时候空气里会出现一道极细的裂痕,像纸被撕开后的毛边,虽然短暂,但还留存着一丝余温。只要对手够快,就能顺着那道痕迹找到他的刀路。他要想办法把收刀的痕迹也抹掉。但怎么抹,他暂时还没有头绪,只能先放在心里,等以后再慢慢磨。

窗外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他坐在桌前,元婴在肚子里转着。明天的对手还没确定,但无论对手是谁,只要把收刀的痕迹再磨掉一层,这一趟大比就值了。他闭上眼睛,让元婴在肚子里慢慢地转,像风在山谷里回旋,吹过石壁,又吹向下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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