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讳医
虽然通常只是语言上的一念之差,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莫甘感觉自己在某个节点忽然失去控制。
好在比起前几次,冒昧提供一个化名的建议还算件小事——怕在上一个化名也是紧急给人起的前提下,没有必要却非要来一次往事重演,这么做多少会有越俎代庖的嫌疑。
只是国王陛下似乎不认为这只是巧合。路西法像骤然发现了某些新奇的事物,再一次上下打量着莫甘,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然后,路西法颇为认真地开口:“格兰德。你现在……是不是开始在没有试图使用龙焰的情况下也会出现那种失控的情况?”
莫甘下意识地否认了。
“乌瑞尔,”路西法倒是没有进一步描述自己疑惑的由来,而是换了角度,先把由莫甘说出的名字阅读了一遍,“这个名字的读音也很特别,但我不反感,用上倒也没什么。你忽然想要这么说,应该也是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对不对?”
之前到现在,莫甘无论做什么都仿佛有一个非常合理的借口——起码路西法看到的情况是这样。
如果国王陛下真的在话术和人际关系处理上的造诣比原来长进了许多,他这句话恐怕就是在试探莫甘是不是真的完全和往常一样,仅仅是出于错综复杂的考虑而给出这个名字。
莫甘心头一紧,但还是强自微笑:“只能算一时兴起吧……我恰好在一本杜撰的闲书里读到过一个用着这个名字的角色。”
——他当然知道这也许不是一种很好的征兆,只是觉得不该时时放在心上,而非当作没有发生过。
起码现在不行。
为了打消国王陛下的疑心,他甚至还搬出了一些记忆中确实存在的要素,重新从容不迫地回答:
“这本书您恐怕没读过,是一本我早已经转手的孤本。书里的乌瑞尔是一名……天使,负责揭示隐藏之物,解释日月轮转的法则。”
他刚才的话的确半真半假,因为那本书虽然不在这个世界,却确实存在。至少对他来说,了解这名字时他确实只觉得那是“闲书”。
——那个名字及对应寓意都来自他上辈子看得最投入的一本宗教书籍。
那是他初次接待外国投资人。初出茅庐,哪怕是他也难免在竭力说服自己保持冷静的前提下,却忍不住想做更多准备。因为听说那个传统的犹太人喜欢说宗教比喻,他便趁休息时间随手翻阅了《以诺书》。
他现在的反应也许确实有一部分源于这本书本身的内容。
比较著名的洪水灭世预言和诺亚建立方舟的救世传说在这一宗教著作当中正起始于这样一段话:
【至高者对乌瑞尔说:去告诉诺亚,使他隐藏自己,并向他揭示即将到来的毁灭。】
【因为全地将被水所毁灭,一切其上的生命都要灭绝。】
【你要教导义人如何逃脱,并保存生命的种子。】
但是……他们应对着的不过是诺瓦城的隐患而已,最多也只会是一个引起骚动的危机。
毒草的危机本身难以应对在它能够自行广泛传播,而且很难祛除。诺瓦城确实并不能立刻反应过来,但这里出色的法师为数不少,哪怕事情真的在毫无防备下爆发,最差的情况也不过是枉死几个人,导致官方需要临时叫停这场魔药师大会以稳定局面。
所以,就因为这点小事这样联想到“诺亚方舟”的前传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莫甘自己都觉得意味不明,也不想知道。
但他有一件事很清楚,自己好不容易让国王陛下因为这些细节而放松了警惕,不该不利用这个回转的机会。
于是莫甘干咳了几声以作为掩饰,然后再像是觉得这件事已经翻了篇,面目真挚地看向大概仍旧有求必应的国王陛下。
“我还有两个不情之请。”莫甘冠冕堂皇地说,“一个是刚才被多兰朵拿进去的那只克林石礼盒,它原本是用来装现在那根法杖的。我希望在里面添加一层稳定的空间法阵;”
这种最基础的空间法阵对路西法这样能够直接随意施展空间魔法的法师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至多在没有随身携带的前提条件下需要拣选一下合适的墨水材料,在辰溪行馆这种经常应对法师客人的地方甚至能直接让人“送货上门”。
而对莫甘来说,请求国王陛下拨冗相助,这当然也是一桩立省七千科尔盾的好买卖。
怀有某种未名的目的,他另外还诚挚地表示:这样直接把价值百万科尔盾的法杖拿在手上太过招摇,想要把礼盒和那根法杖都先寄存在国王陛下这里。
然后才来到了下一个请求,莫甘表现得恭谨而自谦:“另一个是我自己事先准备的伪装卷轴,但我近来发现如果在足够强大的法师眼中,它可能还有缺陷,也许需要麻烦您检查一二。”
路西法翻开那卷魔力伪装卷轴,目光在符文排列上停留了片刻,“你的思路没问题,但如果是在大法师以上、且长期接触易容魔法的人面前,面对他们的强魔力冲击很容易露出破绽。”
“……所以?”莫甘抬眼。
“我可以帮你改,”国王陛下语气自然,“一晚就足够。”
简明扼要到让莫甘无话可说。
他索性顺着台阶往下走:“那就麻烦您了。
路西法颔首应下,却在把卷轴合上,视线的边缘看见莫甘招呼起多兰朵,正准备出门回去的时候,忽然又招了招手。
“格兰德。”
莫甘转过了头,看向他。
“抛开毒草不谈,你在魔药师大会上打算做什么?”国王陛下合上了之前为让多兰朵安心翻开以示自己正在阅读的古董书,“很多人是为了夺冠,但我认为更多人想要的总不是你的目的。难道是为奖品?又或者想取得机会,与那位菲尔魔药师合作?”
“还请您不要想着太早揭穿‘惊喜’。”莫甘坦然地对上国王陛下的视线,“我只能和您表明,我最为关注的,是最终退场的部分。”
返回亨特旅馆的途中,多兰朵一直在踌躇不定。直到返回和尼尔合住的房间之前,先跟着莫甘整理一些在外头买的小玩意的当口,满腹疑惑的多兰朵才忍不住开口。
“老板,你为什么不和沃伦先生说那根法杖上的未辨明法阵呢?”它显然记得拍卖师那段语焉不详却意味深长的介绍,认真地听完了那一整套讲解,“我知道,沃伦先生就很博学。”
莫甘正在整理行囊,闻言动作一顿,“那你应该也知道,沃伦先生很乐意学习,很有好奇心。”
多兰朵还是不明所以,莫甘只得讲得更清楚:“如果我什么都不提,把那根古老的法杖寄存——他会检查。而一旦动了别人的东西,出于愧疚,他会把检查到的结果原封不动地告诉我。”
沉默在房间里盘旋了一会儿。
“可是……”小家伙犹豫地闪烁一下,“朋友之间,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算计了?”
显然,它是把莫甘先前为了让侍者放松警惕、顺口称呼沃伦先生为“朋友”的那句话当了真。
——这个问题让莫甘失笑。
但是这回,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躁意又一次悄然翻涌。某些模糊却坚定的东西正悄然破碎,却如它的主人那样小心谨慎,隐匿在另一处根深蒂固的病灶之中。
想办法应付小精灵才是现在的第一要务,于是,莫甘漫不经心地说:“如果不能毫无芥蒂地去利用,又怎么能叫作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