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空门
一般来讲如果是在和其他合作者——比如跟尼尔——聊天，见到对方发扬豪情壮志，忽然蹦出一句这样的宣言，莫甘一定会脱口而出恰到好处的嘲讽，劝对方打消这个招惹麻烦的主意。
但现在情况不同：莫甘转念一想，相比经费都捉襟见肘的尼尔，眼前这位莱斯图斯陛下不仅有钱，还是一位强大无比的天才巫师。
这样的人怎么能按常理去劝阻？
当一个人本身就有管理一切闲事的资本，无论怎样的圣父行为都只能被称作正义宣判。何况，莫甘虽然偏好置身事外不想徒增麻烦，但也没冷漠到认为受人尊重的骑士团团长就活该横死后还被人吞噬。
于是莫甘点了点头。
“那确实是应该追查到底。”
路西法抬眼看他，似乎是因为这些天见惯了莫甘对多管闲事的态度，有些意外于这种附和。
莫甘干脆询问：“不过既然您打算管这件事，我有个问题——您的这些结论会代表杀死米兰迪团长的人，就是那名黑暗法师吗？又或者，这件事反而让您确定米兰迪团长两次遭难，凶手不是同一人？”
“更接近你所说的第二种情况。”路西法摇了摇头，“如果是黑暗法师杀死了米兰迪骑士，然后直接掠夺灵魂。那么我来的时候，根本不会感知到那两处由亡魂缓慢逸散开来造成的奇异气息。”
路西法所说的“亡语”莫甘现在也逐渐有了概念，那应当不是真正的什么死者遗言，而是逝去灵魂在这世间留下的某种印记。它们和残像本身一样，会随着时间而逐步消散，但同时也会拓展到附近的空间当中，比如让国王陛下开始感受到奇异气息的门口。
结合国王陛下语焉不详中依稀透露的线索，莫甘大体能猜出来，战士和普通人的残像和亡语都能够自然消散，死去的法师的残像和亡语消散过程似乎就比较艰难——至少莱斯图斯王国是有一个需要雇佣专人处理的规矩。
如果说亡魂的残像是黑暗法师的能量源，那么拾掇起能量源就相当于打扫承载了残像的房间，顺手也能把屋子里的“亡语”带走。
而打扫一个房间和打扫整座房子是两种工程量，能做出把别人的灵魂转化为力量这种事的人，大概没有无偿把整栋房子都打扫一遍的“好心肠”，于是仅仅清空了房间，留下了其余逸散亡语的房子。
简单向路西法询问，得到肯定答案，莫甘确认这种原理果然和自己隐约猜测到的十分相近，心满意足又点了点头，作出了总结：
“所以应该是有黑暗法师恰巧路过，收割了亡魂。当然也有更好的可能，比如这个人实在义务劳作，和莱斯图斯的亡灵法师一样带走亡魂去做……某些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事，但如果非要这样自欺欺人地往好处想，未免异想天开。”
要是往常，好为人师的路西法一定已经敏锐捕捉到了缺失的知识点，可能已经开始给莫甘讲起了莱斯图斯王国聘用亡灵法师的工作内容。但现在国王陛下怀着先天下之忧的志向，正忙着饰演一名侦探。
因为去过地下城，路西法立刻联想到了另一件事。他垂下眼帘，绷紧了嘴唇，像是在竭力地把什么念头从记忆深处翻出来。
“……我见到过诺瓦城唯一和黑暗魔法相关的，就是地下监狱里那个黑暗造物。”他说，“既然作为被改造过的人被关在了里面——那改造他的黑暗法师本身，会不会也在？”
莫甘挑挑眉，脑海里也确实浮现了当时见到的那零星几个犯人。
“也许就是那名黑暗法师在那场动乱中越狱了。”路西法自顾自地往下说，“那个人逃出了诺瓦城的监狱，正好需要补充力量……”
这些推论听起来其实逻辑还算严密。
但是，过于热心肠的莱斯图斯陛下真的很不适合扮演侦探。莫甘心中这么想。
“陛下，”莫甘说，“恕我直言，如果地下监狱真的有黑暗法师越狱，阿萨德总督查官就不可能只是坐镇原处处理公务这么简单。”
路西法有些讶异，“我听说他非常尽责，但是……”
“您也许不清楚，但他本人就是一名强大的战士。诺瓦城监狱的存在被民众接受，重要的原因就是官方宣称它就算存在也‘绝对安全’。遇到这种事，阿萨德恐怕早就亲自出面搜寻那危险的犯人了，也不可能轻易解除对我们这些人的出城禁令。”
莫甘正说着话，又摊开了手。
“现在有他这种接受放松限制的情况，只能说明后续无事发生。而且一个越狱的人，哪会随便跑到热闹的居民区？不过因被长期囚禁而需要收取力量，倒符合一名法师囚犯通常有的行为。您应该感受到了，那种特制的手铐对一般的法师会造成很大的影响。”
国王陛下确实对此有体验，甚至还据此挑过刺，回想着也点点头。
莫甘看着这位尊贵的陛下逐渐接受了自己的见解，而且似乎没有反感，忽然想起要提起另一件事。
“不过，为了竭尽所能助力您的调查，我倒是有个可能的线索。”
路西法颔首，“你说。”
“您刚才说，黑暗魔法能联通心灵魔法，对吗？”莫甘把手探进兜里，取出一枚不规则的石块落入掌心——通体漆黑，表面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哑光感。
国王陛下见到这个石块，目光因此一滞。
“这个东西，来自于之前我和您问起的那个‘不死者’，其实那是一个行为非常古怪的女人。”他说，“她自称为那位海盗船长梅丽莎罗杰的姐姐，实际却应当是她的生母。这个人让我帮忙获取她女儿的信任，声称对这个石块说出不死者，她就会出现。”
不知道是因为其中哪一个词组，国王陛下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他伸出手，莫甘也就明白了动作的指向性，把石块放进他掌心。
路西法翻来覆去把东西看了几秒，指尖在石块表面轻轻划过，像是在感知什么。然后他抬起眼，把石块递还给莫甘。
“这是契约之石。”他说，“一旦你真的念出那个词，无论如何都会被牵引出魔力和她达成某种协定，我不建议用这种东西——就算一定要用也是由我来，只是她察觉到我的力量，一定会打草惊蛇。”
路西法把石块递了回来，擦了擦手，旋即看向了莫甘，“你的绘画技能如何？贵族教育一般会涵盖这一科目，你的很多基础技能都佐证你接受过那种教育。除非科尔王国这方面也和莱斯图斯不同……”
莫甘挑了挑眉，“这倒是没有不同。”
“你见过她，”路西法补充，“我需要知道她长什么样。”
莫甘接过路西法从某个施加了空间魔法的行囊包裹里拿出并递来的纸和炭笔，凭借出色的记忆力回想数秒，很快下笔。
红斗篷……然后是人脸，眼睛、鼻子最后是嘴。因为莫甘和这个不死者见过不止一面，所以倒是很有信心确保五官的走向不难效仿。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几分钟后，路西法便从莫甘的手上拿到了那张成品。
路西法接过那张纸，垂眸看了几秒。
“……”
——他的目光在一瞬间近乎停滞。
国王陛下抬头看莫甘，又低头看那张纸，停顿数秒再看向莫甘，视线在和他对视时再次凝固，睫毛颤动一下，终究是秉持着出色的个人素质，来了一句魂不守舍的恭维：“……你的记忆力非常独到。”
莫甘忍着笑：“您不必委婉。个人天赋所限，我虽然学习过基本的理论，但确实画得不好。”
路西法努力试图从那张绘画中捕捉到某种便于识别的神韵，但最终还是有些挫败。
他于是沉默着接回了炭笔，拿出了另一张纸，和莫甘那种存在更多辅助工具也无济于事的自知之明不同，路西法至少找了堵墙垫着，照着莫甘那副起码有大致五官，走向也遵照事实的画作绘制了起来。
不久，根本没见过不死者的路西法·莱斯图斯画出了一幅比亲眼见过这个人的莫甘所绘制的画作更像本尊的画像——不仅更像本尊，甚至更像个人。
好吧，莫甘是满意的：至少他画作中设计的脉络走向确实有人能够看懂并模仿，这已经能说明他算是捕捉到了外貌特征的精髓。
“我还会给您那群海盗的住址。”莫甘提出了更多的线索，顺便报出了几个名字，“如果我的猜测没错，不死者应当仍旧徘徊在海盗团的驻地附近，等待机会接近梅丽莎·罗杰。要让我提供建议，您作为雅恩·沃伦，可以用交流空间魔法细则的理由说是去找奥斯汀，同时检查那位大副记忆被人清洗的情况。”
路西法点了点头，也不意外莫甘不和自己调查这件事。
现在确认在米兰迪宅邸行事的有两拨人。国王陛下忙于调查人死后的事，莫甘接到了女王陛下的任务，主要调查生前的事。
莫甘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目视着路西法准备出发的身影，把某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念头，又过了一遍。
其实有一件事，从刚才开始就让他非常在意。比起路西法的震撼发现，这些疑点显得相对而言不那么紧要，所以他一直没有提起。
但现在，如果想要告知这位莱斯图斯陛下，是时候该提了。
他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叫住了路西法，“莱斯图斯阁下。”
路西法手上还拿着那两幅画，刚揣在怀里方便待会给人示意，现在又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我刚才打听到，米兰迪夫人是被骑士团的人搀扶着离开的。”莫甘说，“如果她当时还活着——那死在宅邸里的第二个人是谁？”
米兰迪家的窗户依然黑着。
国王陛下眨了眨眼，为这个结论感到十分意外，但还是摇摇头。
“亡魂没有性别、没有魔力亲和程度之外的特征，只有生前留下的特定印痕。别说它们现在都已经被黑暗法师带走，就算还在原处，我也无法据此分辨出究竟是哪两个人在那里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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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正午，阳光把诺瓦城的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
离开国王陛下以后，莫甘站在一栋两层楼的建筑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
这是他在魔药师大会期间盘下的那家魔药店，此刻店门紧闭，当然还没有对外营业。
莫甘掏出钥匙，解锁后推门进去。
店里冷冷清清，货架空空荡荡。货架上零星摆着几瓶卖剩的一级魔药，已然落了层薄灰。
柜台后面的账本还摊开记录着最后一笔交易——半个月前，一瓶治疗药水，二十七科尔盾一瓶。
其实仓库里还有一些上一任老板留下的存货，但莫甘压根没想现在就摆出来。
魔药师大会期间，不止这条街，几乎城里所有的魔药店都在招临时帮工，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一般人为了这段时间里红火的生意，也就随便找几个老实的凑数将就用了，觉得能赶上这波风潮就行。
但莫甘没有。
某种程度上这像在致敬远在温莎小镇的罗比——那家伙经营杂货铺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也在闭店。
不过莫甘可不用像罗比那样一理货就是一整天。
莫甘从袖口取出那根天河木魔杖，入手微凉。他随手一挥，同时念出了一个咒语。
魔力的波纹从他杖尖荡开，像石子投入水面。波纹所过之处，灰尘自动聚拢成团，从货架上、柜台上、地板上滚落下来，最后在墙角堆成一小撮。
瓶瓶罐罐自己飞回架子上，排列整齐，账本合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透。
完成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莫甘看着自己的“杰作”，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有了国王陛下的训练，他确实觉得自己比起几个月前对魔力的领悟又进了一步。
把魔杖收回袖口，他走到柜台后，准备写一封信给阿萨德督查官。
计划中书写的内容很简单：再约时间见面谈谈。
莫甘倒不担心自己会因为之前的不快被拒绝，或者会面时间因总督查官忙碌的排期而推后，因为既然自己收到了女王的信，那位阿萨德督查官恐怕也有收到。
就在这时，魔药店半掩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闻声的莫甘转头看去，顿感意外。
——斯特朗·阿萨德本人正站在门口，似乎也没料到有人在这里面，步伐一顿，正面向莫甘的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