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黑暗的余力
刚才降临的黑暗太过深入人心。
罗莎琳小姐站在床边,目光仍然停留在母亲颈间那道细细的黑色纹路上。她迟疑了片刻,视线在路西法身上停顿了一阵子又移开,像是在反复思考一个过于直接的问题是否失礼,最后还是直接轻声问道:
“沃伦先生……我母亲之后是不是不能见光?”
路西法闻言愣了一下,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这位贵族少女在经历了刚才的震撼后,第一个提出的担忧竟如此充满对未知事物的惧怕。
随后他笑了笑,像是在安抚一个过度紧张胡思乱想的学生。
“不必担心这些。我能理解你会误以为黑暗魔法就是黑暗本身,必然和阳光有所冲突,但魔法造物没这么脆弱,现在的她不像弱小的吸血鬼,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他说这话时语气肯定,仿佛刚才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从未存在过,也不值得人担忧。
国王陛下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出的、源于知识的笃定,轻易抚平了空气中最后一丝不安的涟漪。
罗莎琳显然松了一口气,低头重新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摩挲。
莫甘站在一旁,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国王陛下显然不习惯和普通人一样对待伤口,没有重新缠上绷带,而且手臂上仍然在流血。伤口比起最初并没有任何好转。
注意到这种细节,莫甘轻咳了一声,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卧室里过于沉静的空气,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既然情况已经稳定,我想兰蒂斯先生和小姐也需要时间陪伴家人。”他说话的时机抓得非常自然,像是在替所有人做出最合适的安排,“沃伦先生刚才消耗不小,我们也不便继续打扰。”
奥尔德显然听懂了这层意思,立刻点头:“当然。”
路西法也没有反对,只是看向莫甘,视线再转向了奥尔德和罗莎琳之间,“如果有需要,可以到辰溪行馆找我。我暂时会居住在那里。”
---------
两人离开兰蒂斯家族的宅邸时,夜色已经比之前深了不少,几乎到了一天中天色最昏暗的时刻。点点繁星在天边悬挂,今天天气不错,夜空比前几日明朗了很多。
一离开后面宅邸中人的视线范围,还没有走出兰蒂斯庄园的花园,莫甘就从衣袋里取出一只小瓶子,瓶中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液体比很多魔药师大会期间在外界摆摊出售的要纯净漂亮的多。
“二级治疗药水?”国王陛下瞥见这显著的色泽,很快识别出气息,第一时间浑然不记得自己还受了伤,甚至对这种忽然的行为有些疑惑,“这是你的作品吗?”
莫甘实在没辙,只是把瓶子递过去,语气带着一点半真半假的随意:“您刚才所说的限制只是不能施展魔法,对评价新产品魔药应该没影响吧?正好,您可以替我收购的魔药店做个评判——或许可以试试不额外供应魔力,以‘并非法师’的角度。”
路西法再看了一眼那瓶药水,这才恍然,把“治疗药水”与“自己受伤”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目光终于落回自己手臂。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摇摇头。
“不行。”
莫甘挑眉,正以为这位国王陛下治疗个小伤是不是还有什么特殊需要,或者对魔药有什么品质或者口味偏好,比较挑食。路西法随之到来的解释却显得十分简洁。
“我在蒙娜身上使用了几乎所有不死者的黑暗魔力作为契约的动力。但仍然留下了一小部分,还是之前的用途,关键时刻可以用以对照。”
他指了指自己的伤口。
“你也知道黑暗魔法的性质。如果现在使用治疗药水,单单是药水的力量就足以把这一部分凭据彻底摧毁——就算缩小伤口也足够饲喂这一点魔力,但不能冒着将它摧毁的风险。”
莫甘沉默了片刻,完全没想到自己留待使用的存货品级高居然还成了弊端。不小心用二级治疗药水的材料制作出了二级魔药,那确实是他的错。
“也就是说,”他说,“除了找到……劣质的恰到好处的治疗药水,您现在还是只能靠普通的药物疗伤?”
路西法点头,“至少在我们用上这点最后的黑暗魔力之前是这样。”
莫甘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也就这么把药水收回去。而路西法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向夜空。
星光在云层之间若隐若现。莫甘察觉到变化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随后跟着仰头望天。
天上可以说是空无一物,至少没有莫甘想象中能引起国王陛下注意力的“飞行物”。但很快莫甘就发现了路西法真正的关注点——天空中的星象。
那些亘古不变的星辰在他眼中,仿佛排列成了某种唯有求是者才能解读的隐秘符文。但对这个书上讲不通、现实用处也不多的领域,莫甘确信自己是毫无了解的。
而片刻之后,这位巫师国王的脸色忽然变了。总是平和或略带困惑的面容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紧迫感的神情。
莫甘赶忙询问,“怎么了?”
路西法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有了动作,下意识在虚空中一抓,又想起自己现在不该使用魔法凝造纸笔,皱了皱眉,于是很快将十指握在一处。他闭上眼,像是已经把星月在夜幕中的位置刻印在了脑海中,此刻在快速冥想计算着什么。
出于对未知知识的好奇,站在旁边的莫甘也尝试从那几十颗错落有致的星星里看出一些端倪,可惜一无所获——莫甘毕竟对那些魔法学院入学课程没有兴趣,连自小跟着学的宫廷课程也在进展到某些无用的阶段以后被抛弃,这方面和文盲没两样。
很快,国王陛下给出了他停步的理由:“从不死者那里夺回的亡魂已然被惊扰,要把它们放归需要到指定的地点、适配特定的星象。附近的那个奥古斯湖非常适合这一步骤,但是根据我的测算,最合适的星象时间应当在明天的夜晚。”
莫甘眉毛一跳,“那确实是有些紧迫,不过至少还有一个白天。”
国王陛下却摇了摇头,“比你所说的更糟。要让亡魂回归到应有的状态,首先需要进行筹备,而开始阶段只能在夜间进行。”
莫甘皱了皱眉,“这么快?”
路西法点头,然后看向远处的街道。他的语气罕见地显得急促。
“我们需要尽快回到辰溪行馆。如果按照原路绕回去,恐怕要花很长时间。你能不能根据那张地图,找到更短的路程?”
失去魔法之后,这位国王陛下显然变得焦躁了许多,因为这座城市的尺度对他而言忽然变得庞大而迟缓,每一分钟的路程都成了需要计算的损耗。
莫甘看着这一幕,首先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说:
“我倒是有个加快进度的办法。”
路西法闻言立刻抬头。
莫甘语气煞有介事:“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手段。”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回兰蒂斯庄园。
片刻之后,莫甘重新出现,身后跟着一名管家。那位年长的管家依旧衣着笔挺,表情恭谨,仿佛深夜被唤醒并提供协助是再寻常不过的职责。
而一枚金属徽章已经被交到莫甘手中,其上雕刻着兰蒂斯家族的简化纹章,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兰蒂斯先生慷慨地提供了交通工具和信物,凭这个可以自由进出西城区。”莫甘说道,“另外,这位管家据说非常熟悉出入的路线,据说仅次于专门的车夫。”
年长的管家微微颔首,“如果有需要,庄园门口的马车也可以暂时借给两位使用。当然,如果想要散步欣赏西城区的景致,我也可以和二位一路同行。”
深夜还要让人加班,莫甘向他微微致意。
“那就麻烦您帮我和沃伦先生筹备马车了。替我向兰蒂斯先生带话表示感谢,也感谢您在这样的夜晚出来帮忙。”
---------
等到两人坐进马车,管家暂任车夫准备出发时,路西法才终于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了车窗外逐渐后退的街景,很久才憋出了一句话:“……这样会不会太高调了?”
莫甘在车厢里左右看看,很快笑着回道:“如果是出于我的个人目的,要这种高调不算坏事。有人看见我们和兰蒂斯先生合作调查,比我们偷偷行动要有用得多。”
至少对他而言,他现在恨不得顺理成章向整个诺瓦城公开宣告自己为了“自证清白”而调查事件,与同样受到了怀疑的兰蒂斯家族产生联系,逻辑是完全合理的。
只要能让一部分有心人接受这个逻辑,以后很多事都会方便许多。
“但是我的身份……”路西法蹙眉,显然不能使用魔法随时进行隐身一类操作让他减少了许多的安全感,“算了,按照你的计划来就好。”
莫甘又笑了笑,“至少以后如果要继续调查这件事,我们就不必每次都从地下城那条路走了,不是吗?”
路西法没有说话。
莫甘忽然给路西法做了个嘘声手势,同时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不过说起来,‘沃伦先生’您花费这么大代价帮忙,如果兰蒂斯夫人后来真的完全恢复,对我来说,这件事恐怕很难帮您要价啊。”
他看向国王陛下的表情变化,也不知道有没有说给马车外那位管家、让人传话到兰蒂斯那里的意思。见路西法懂了自己的暗示,也没有回应的意思,莫甘又很快继续说起来。
“要不是她现在算是‘活了但没完全活’,我恐怕还得替您向兰蒂斯先生收一笔报酬呢。现在的情况还是很难定价,毕竟他们家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路西法显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种逻辑,也没有张口。
车厢里短暂安静下来。
而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莫甘又开口,这回却是叫了这位巫师国王陛下的真名。
“莱斯图斯阁下,现在,我能够完全确认外面的管家听不到我们对话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很安静,只要静下心,我能听到那位管家毫无变化起伏的呼吸声。”莫甘笑道,“主人家这样被人算计,而且还似乎‘前途叵测’,哪怕因作为管家需要确保自己毫无存在感而不吭声,听到了也会有一定的感情波动。而既然他没有波动,只能说明压根没有听见我的大放厥词——您说是不是这么一个道理?”
路西法转头看他:“……所以你构思了这些话、说这么多,原来就是为了这点原本静音结界就能解决的事么?”
“这不是您不能使用魔法,我也希望炫耀一些在魔法之外的手段吗?”莫甘勾了勾嘴角,“只是我确实有几个敏感的问题想要找您咨询,需要确保它不会外泄。”
“什么问题?”
莫甘摸了摸下巴:“您觉得,使用黑暗魔法谋害他人的痕迹……能伪造吗?”
路西法皱眉:“至少一定骗不过我。等等,你说的是那位莫妮卡·菲尔魔药师的事?”
他的前半句说得相当肯定,而后半句却是出于常理的判断。
莫甘点了点头,“所以,如果只是一个实际上并未学习黑暗魔法的人所为,为了骗一个从未深入研究过黑暗魔法的大法师呢?”
路西法沉默了一下,显然认真考虑了这个问题。
“并非完全不可能,但需要提前准备饲喂的黑暗魔力,也许只要有特定的材料,不需要像我这样用血肉作为载体。而且转移在其他地方、再没有凭依的话,痕迹会很快消散——就像我刚才留下的那部分黑暗魔力一样。”
口头解读魔法一定程度上能够缓解这位巫师国王的“魔法瘾”。他也向莫甘解释了菲尔魔药师作为一名大法师辨别黑暗魔法的原理。
所有大法师的施法已经不完全依赖于咒语,因为他们本身已经受到了法则的认可,身体已经开始与法则融为一体。
黑暗魔法也有独特的法则:它令人对悲剧鼓掌,而人人都爱发笑。尤其对数十年甚至上百年里保持这样与法则半融合状态的人来说,这种特殊法则的影响更是显著。
菲尔魔药师在大法师的级别已经待了上百年,自然会被影响更深。
“总而言之,那就是‘种下’带有法则影响的黑暗魔力来欺骗一位大法师确实可行,是吗?说起来,这也很符合当时的状况。”莫甘道,“莫妮卡·菲尔女士从来都是个大忙人,也许有人专程把她引去察觉到黑暗魔法的气息,但也知道这位魔药师注定观察不了多久。而有她的定性,很多事都不会有人敢于提出其他看法。”
他虽然不介意怀疑菲尔魔药师这样一位大人物,但总归还是觉得,这种人站在自己同一边,总比和自己站在对立面要好。
国王陛下的疑问比他更甚,“……但是说到底,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做?”
莫甘深思一会儿,却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他靠在车厢的角落,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大概猜到可能的原因了。”
路西法看着他,目光专注,等待着一个答案。
“什么原因?”
莫甘却没有立刻解释,只是看着窗外沉寂的城市灯火,然后重新转过头。
“既然这样——为了让您以后不必再为了保留黑暗魔力,徒留伤痛也徒增烦恼,在今晚您回到辰溪行馆、解决亡魂的准备问题以后,我还有一个后续计划。”
路西法微微皱眉,而莫甘继续说道:
“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用一种完全不依赖魔法的方式。协助我绑架一位脾气相当不好的大法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