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小河村
十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张德厚端着搪瓷缸子从村口走回来,步子比平时急得多。
缸子里的茶沿路洒了一半,他完全没察觉。推门进来把缸子往桌上一搁,缸底磕出一声响。
\"小河村的人来了。一共七个,领头的是他们老村长,姓范,六十八了,一头全白头发,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轰飞。
说泡池群后面挨着松林那十二亩坡地是他们村的,拿了本手抄村志当凭据,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东西,纸发黄,翻开一股樟脑丸味。\"
陈石安正在整理终审材料,笔没放下。\"哪种坡地。\"
\"五号泡池旁边那一整片,连着景观亭那截。
村志上面画了张图,说那片地八四年之前属于小河村集体林地。八四年县里调过一次行政界线,地图改了,但村志没跟新。
他们不认县里的官方划界,只认自己村志,说坡地是他们切出去的。\"
\"领头的是谁。\"
\"范老头。带了六个村里人,站在泡池群门口。没动手、没拉横幅、也没闯进去。就一排站着。
但客人经过的时候他们跟人家说,'这池子是建在我们村的地上的。'来了三拨旅游团的客人被这阵仗吓得退了预订,才一个上午退了十二单,全是省城过来的老年团。\"
西河村的王老三也在那边盯着。
他认识范老头,说他不好斗,是那种真心觉得自己的理是对的。他儿子在县电力公司,他哥以前在镇上搞信访,\"一个人要是真心觉得自己有理,比他故意找茬还难搞定\"。
陈石安骑摩托车赶到泡池群。入口处那排人还在,七个成年人站成稀稀落落一列,范老头在最中间,手里握着一根用竹筒卷着的黄纸。
他身后的村民有举着从纸箱板上拆下来的牌子,黑色记号笔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写到边缘笔没地方跑了就往上斜。
刘翠花在门口摆了个八字脚,一个人堵着那扇门。手里没拿工具,但七个村民愣是没人敢硬闯。
\"老板。\"她压着嗓子,\"他们提了一个条件:要么把十二亩坡地收入的三成分给他们;要么泡池群关到划界结果出来。站了快一个半钟头了。不闹不吵,就站着。\"
陈石安走到范老头面前。
老头比他矮半个头,仰起脸来看他,下巴胡茬全是白的。
把竹筒里的图纸抽出来,铺在泡池群入口台阶上。\"你爷爷当村长那阵我跟他喝了好几次酒。你爸后来开快递站我还找他寄过信。
你们陈家的事我不耍横。我就讲一件,这片坡地八四年划出去的时候没给我们村补偿。
十二亩旱地连地面上的松树,后来松树砍了建了泡池。泡池赚的钱,凭什么我们不能分。\"
陈石安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图上用细毛笔在黄纸上画的山脊、溪流、小道,线条精致,每个拐角都标了地名。
但河流的位置跟他记忆里县档案图上对不上,偏了大概三十米,刚好把坡地框进小河村。
\"范村长,你说的边界变更,我得去县档案局确认,不只是你的村志。
还包括县里八四年的勘界原始文件、双方签字协议、还有改线时那笔补偿的收据。给我一点时间。月底之前给你答复。\"
范老头把图纸卷回竹筒,拇指压在铜扣上拧了两次才拧紧。
他盯着陈石安看了几秒。\"你爸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心平气和,让人没法当面发火。你有他的影子。我只等到月底。\"
他说完朝身后挥了下手。
六个人把纸板夹在胳肢窝下跟着他走了,七个人的背影被傍晚的光拉得又长又暗,从村道上慢慢散进了岔路口。
刘翠花在他走后立刻去打那十二个退订电话,一个个亲自打的,语气比平时软。
最终挽回了七间,另外五间怎么都不肯,一个上海老太太说的,\"不是怕,是那位白头发老头不吵不闹就那么直直盯着你,让人心里发毛,跑路的不是我,是带团的那个领队\"。她把五笔损失都记在台账上。
陈石安骑回快递站,电脑上搜到县档案局的座机号码打了一通。
接电话的女声告诉他八四年的勘界档案线上查不到,只能本人带身份证去档案室翻纸质件,工作日开放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
张德厚到的时候他已经把终审终稿搁下,换了支圆珠笔,专门用来抄档案用的。\"石安,范老头不是那种能被别人随便怂恿的人。
今天他身后盯着纸板的那几个年轻村民,不是小河村面孔。我怀疑背后有人帮他解读这份村志,把他内心的旧结重新撩起来了。\"
\"谁。\"
\"不知道。但他能拿到那本旧村志的放大扫描件送上门,不是偶然。
小河村的村志一共就两份手抄本:一份在范老头自己手里,另一份在县档案馆。能进县档案馆复印旧村志而且专门把河道偏差圈出来的,需要有某种工作层面的许可。\"
陈石安在本子上记下:查档案馆借阅记录,近两个月内谁调了那册。
然后在头条上加了句,通知王老三:这段时间盯好范老头门前有没有外人反复来访。接着他翻到新页继续写眼下的事。
周末,他把赵铁柱留在工地,让王建国帮忙备齐进档案室要用的所有身份文件。
泡池群每晚正常营业,只是五号池外那截坡地上,张德厚放了把空椅子,他说不是给游客坐的。是给有些人看的,表示这个地方随时有人。
张德厚的空椅子在坡地上放了三天。
不是普通的木椅,赵铁柱从工地搬来一把铁架折叠椅,就是上次泡池区添的那种,深灰色、扶手包海绵,底脚在泥地上压了四个浅坑。
第一天风吹了一天一夜,椅面上落了层薄灰。第二天王老三路过时在上面放了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的联名矿泉水。
第三天早上椅子前面多了两个脚印,成人男鞋鞋印,鞋底花纹跟上次那个在小卖部打电话的戴帽子的男人留下的相似。
王建国比对过之前在路口外围调取的零星监控截图,同一双解放鞋底纹。他没有立即报警而是把该截图存进专项袋里,标注了日期和具体地点。
\"有人每天都来坡地上站着,不走大门,专挑背光人少的时候过来。\"他在图上圈出椅子正对的视野:从坡地看过去刚好望见五号泡池和整个松岭坡边界。
这个发现让陈石安多留了一份心。
他把张德厚叫到快递站,两人对着国土图跟王老三蹲在墙根把三村接合处的旧界桩位置全部重标了一遍。
当年埋的界桩有四处:两处在公路两侧,一处埋在泡池群排水渠后面,还有一处在松林深处,松针堆积了十几年根本看不见下面的桩子。
赵铁柱拿金属探测器顺着老图坐标在松林里走了将近一个上午,探测器响了,拨开松针和腐殖层底下是块三十公分见方的老水泥墩,墩顶嵌了一截锈蚀的铁钉,铁钉底下刻着\"八四\"两字。
八四年的老界桩还在原位。\"钉子就这么钉在这,说明地界没被动过。\"他把水泥墩周围清理干净拍了照片发到村务群里,让所有人都看到:界桩没动过,地界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