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南沟村的选择
十二月中旬，南沟村召开村民代表大会。
开会地点在加工车间三号仓库临时腾出来的空地上。
椅子是从三个村的村委会凑来的，长条凳、折叠椅、塑料凳，没有两把是一样的。
火盆在仓库四个角各生了一个，铁皮桶改的，里头烧的是加工车间锯下来的木板边角料。
老田坐在第一排最边上。
他不是南沟村人，但他姐姐是。
南沟的几个代表特意把他的位置留在了靠门的地方，说他代表的是已经吃过螃蟹的人。
陈石安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没有用PPT，只挂了一张手画的联村规划图。
图上标了三块颜色：深蓝是东河本村基建已覆盖区域，浅蓝是小河村刚刚纳进来的待建设区，
灰色是南沟村现有的村域范围。
灰色区域被蓝色夹在中间，像一个还没填色的拼图空白。
他说了二十分钟。从头到尾没有讲一句大道理，就是算账。
\"南沟村现在有四百多户，一千三百多人。
自来水管网接入还差最后三根支管，赵铁柱的供水量核算表上显示这三根支管接上去以后，
水站的日均供水量还在设计余量里，不会影响东河和小河的用水。
\"
\"卫生室只有一间平房，一个赤脚医生。
社区医院的远程门诊系统现在能接省级专家，如果南沟并入，档案直接接入联村系统，
老田的姐姐以后看病不用再坐拖拉机去镇上。
\"
\"你们村里那条通往省道的机耕道，去年发大水冲坏了一截。
赵铁柱去看过，修好那段路加上铺沥青，四十八万。
但这个钱从你们的村集体账上拿不出来。
如果并入联村，四十八万从联村建设资金里走，年前能动工。
\"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以后把笔放下了。
全场沉默了几秒。
老田的姐姐坐在第三排边上。
她今年将近八十，头发全白了，但脊背挺得很直。
她没有举手提问，也没有找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只是隔着三排椅子看着陈石安，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投票的时候，四百多户只有三百多户派了代表到场。
但投票结果是现场记录好了以后跟各家传阅的签字页一起封存归档的。
张德厚亲自封的口，用了联村工作委员会的公章。
南沟村并入决议的最后一页比小河村的多了一行手写备注。
\"衷心感谢贵方对改善南沟村民生所做出的突出贡献。\"
陈石安看了这行话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这页复印了五份。
一份归档在档案室的年度里程碑盒里，一份给了赵铁柱，一份给了刘翠花，一份放在了快递柜第十三瓶水的旁边，
最后一份他叠好放进了自己的笔记本夹层。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不是所有并入都是主动的。
有些愿意，是用三根支管、一间远程诊室、一段四十八万的沥青路换来的。
一月初，小河村的正式行政合并手续走完了县里的流程。
县民政局的红头文件送达那天，张德厚用那把跟了他十多年的搪瓷缸在文件上压了一个角，
然后拿起来喝了一口新泡的苦丁。
他看着窗外泡池区飘起来的白雾说了一句话。
\"一个公章盖下去，三百多户人的余生就跟这个快递站的LED屏绑在一起了。\"
LED屏上正在播放联村实况。今天的数据是：常住人口两万五千六百人，当日门诊接诊量三十四，当日快递出港量两百多件。
两万五千六。每天还在往上走。
张德厚把联网统计系统的后台页面截了出来，建了一个新Excel表格。
表格名称叫\"人口日增\"，每天更新一行，已经连续记录了三十多天。
日均净增长稳定在十人到十五人之间，高峰日能到二十多。
他把这个曲线发给了陈石安。
陈石安收到以后回了一条消息：按目前速度，到六月底累计增量四千到四五千人，加上两万五千多的基数，刚好越过三万。
但五万的升级门槛还需要更大的脉冲。
这个脉冲是什么，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
高铁站。
一月中旬，林雪发来消息。
高铁支线预选址专家论证会第三轮投票结果出来了。
东河联村东南侧以排名第一的结果通过了预选址评审。
正式选址还有一轮现场踏勘和地质勘探，但原则上方向不会变了。
正式批复预计在春节后，最迟四月份下达。
陈石安看到这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多。
他刚从泡池区夜巡回来，夹克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坐在快递站门口那棵槐树下，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看完了整条消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快递柜前，拉开大件格的第十六格，把一瓶新水放了进去。
标签上写了一行字：第一票，东南侧。列车方向定了，我们的方向也就定了。
一月下旬，小河村的村小改造方案被提上了联村工作委员会的议程。
小河村原有的村小只有一栋两层砖混楼，六个教室，学生不到两百个。
但并入联村以后，小河村新迁入的年轻家庭里带孩子的比例比东河本村高了将近一倍。
原因很简单，小河村的租金比东河便宜，但共享东河的学校和医院。
校长粗略算了一下。
如果小河村的人口按目前速度持续流入，未来两年小学适龄儿童会增加至少一百五十人。
现有那栋楼装不下。
陈石安在笔记本上画了三个学校的平面图：东河九年一贯制学校已经挂牌，小河村小需要扩建，
南沟村的教学点可以纳入九年一贯制的分校区体系。
三个点用蓝色的虚线连在一起形成了联校网络。
他在这张图下面写了一行字：教育不是只做一栋楼，是把每一个孩子上学需要花的每一分钟从路上省下来。
二月初，春节假期泡池区连续运营了十一天。
刘翠花把数据跟去年前年做了交叉比较。
日均接待量已是前年同期的将近两倍，散客人均消费也涨了不小一截。
展示中心设在一楼的特产直营柜台春节期间日均营业额突破三万块，其中山楂糕单品占了将近四成。
那个预测\"单价能提到三十八\"的实习生姑娘现在已是展示中心的品控主管。
她过年没回省城，大年三十晚上在泡池区露天茶台旁边支了个小桌，给夜班员工分了饺子。
老田路过的时候被硬拉过去吃了几个，吃完以后他说今年饺子味道跟前年一样，但吃饺子的地方多了三个。
十年前他在南沟老家吃年夜饭的时候，从第一个饺子出锅到最后一个吃完一共只说过五句话。
今年除夕他在展示中心的茶水间里跟六个不同村的同事分了一锅饺子，舌头没停过。
正月初七，加工车间复工。
礼盒订单从除夕前一周排到了二月中旬。
老田在车间值班度过了又一个春节，他把当初在部队除夕站岗的旧照片贴在了更衣室的公告栏上。
照片泛黄起皱，但右下角有一行新的标注，是他自己拿圆珠笔写上去的：退伍三十三年。
最后一个除夕没站哨，在流水线上装礼盒。
那天下午，陈石安在展示中心二楼望着那排刚灌装好的联名矿泉水顺着传送带进入打包区。
水是甜的。
每一个瓶子的标签背面都印了同一行字。
但字的分量不一样了。
以前这行字代表的是一个村的水，现在代表的是三个村的水。
以后还会代表更多。
系统进度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五。
原因只有一条：小河村正式行政合并完成，联村行政区划面积从十二平方公里扩至二十二平方公里，
常住人口统计覆盖度首次达到百分之百。
陈石安更新了那行人口日增曲线的预测。
按当前增速和接下来高铁站选址批复的口径，五万人的目标不是遥不可及。
它就在未来一年半的某一天等着。
他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在高铁支线那一栏下面新写了一道算式。
一列高铁的进站声，就是最后一格进度条被填满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