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时间竞赛
陈石安收到刘翠花的消息时,正在看柳河镇行政地图。
地图铺了整张桌面。
柳河镇行政地图,比例尺1:10000。
等高线密密麻麻,七个行政村散落其间。
东河已合并四个。
从最东边的东河村到最西边的南沟村。
四个村沿着河谷一字排开,像一条走廊。
还剩三个:李家村、王家村、赵家村。
他用红笔圈出这三个村。
然后盯着地图看了十分钟。
恒达派人摸底,说明还没放弃东河。
但摸底不等于动手。
恒达拿地要审批。土地审批、规划审批、环评批复。
每个环节都要补材料,可能被退回重审。
一轮审批三十个工作日,补材料再加十五天。
三个环节跑下来,快则一百天,慢则翻倍。
从摸底到拿地,少说六个月。
六个月。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
画了两条平行的横线。
上面标注:恒达,审批补件,预估六个月。
下面标注:东河,吞并柳河三村,预估两个月。
两条线起点对齐,终点差了四个月。
陈石安拿起红笔,在中间写了一个大字:够。
四个月的窗口期。
够他把三个村全吃下来。
一旦并入完成,恒达再想插手柳河地界,就得跟东河镇政府谈。
那时的谈判桌,不是恒达说了算。
他拿起手机,给张德厚发消息。
\"恒达在摸底。他们拿地至少要六个月。我们两个月内吞掉柳河三村。\"
张德厚回:\"村民那边会不会不同意。\"
\"我去谈。\"
陈石安穿上外套,拿出三村资料。
李家村,386户,1200人,种山楂。
年产山楂两千吨,占柳河镇山楂产量六成。
王家村,412户,1350人,种核桃。
年产核桃八百吨,品质在省内排前三。
赵家村,298户,980人,种苹果。
年产苹果三千吨,品种是红富士和秦冠。
三个村三千五百多口人。
他骑上摩托车,先奔李家村。
十五公里山路,盘山道。
十月末,路两边全是山楂林。
果子红透了,满山的小红灯笼。
摩托车颠了四十分钟。
到了李家村村口。
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人抱不过来。
树荫下坐着七八个老人。
下象棋的,剥花生的,喝茶的。
陈石安把摩托车停好,走过去。
蹲下来跟老人们平视。
\"大爷,下棋呢。\"
一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抬头。
\"这不是东河的陈镇长吗。我在电视上见过你。\"
\"是我。\"
陈石安蹲着没起来。
工装夹克,解放鞋上沾着黄土。
\"大爷,李家村并入东河镇,你们愿意吗。\"
老花镜老人放下棋子。
旁边几个下棋的老头也停下了手。
\"并入东河有什么好处。\"
\"三条。修路——你们村到镇上的十五公里土路打成柏油路。建车间——山楂卖东河食品工业园,三块二一斤,比贩子价高六成。就业——年轻人不用跑省城,东河十二个在建工地缺人。\"
老人沉默了几秒。
他转头看旁边一个中年汉子。
那汉子一直蹲在槐树根上听,嘴里咬着草茎。
\"二叔,你说。\"
中年汉子把草茎吐掉:\"陈镇长说的第一条第三条我都信。第二条,山楂三块二,真能卖这个价?现在贩子收是两块钱一斤。\"
陈石安从包里抽出东河食品工业园的采购合同。
翻到价格条款那一页。
\"白纸黑字。山楂一级果收购价三块二,二级果两块八。合同期三年。去年东河自己的山楂基地,三千吨全按三块二收的。\"
汉子接过去,看了一分钟。
然后看向老花镜老人。
\"二叔,合同是真的。公章盖着。\"
老人点了点头。
一个没牙老太太用拐杖敲地。
\"陈镇长,我孙子在省城打工,一年回一次家。东河有活干,他就回来。你说的当真。\"
\"当真。东河四年前只有一条土路。现在有高铁站、泡池区、冷链仓库、食品工业园。\"
陈石安从包里拿出签字表。
\"这是民意征集,同意就签。\"
老人们一个个签字。
不会写字的蘸红印泥按手印。
红色指纹按在白纸上,格外醒目。
三百八十六户,户户留名。
陈石安收好表,直奔王家村。
王家村村口也是老槐树。
树下十几个人围在一起剥核桃。
陈石安坐下帮忙。
一边剥一边说。
剥到第十七个核桃时,王老太太开口了。
\"陈镇长,你不是第一个来谈合并的人。\"
陈石安手停住了。
\"谁来过。\"
\"柳河镇副镇长。说东河拿不出钱修路,光会画饼。\"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上周五。开了一下午会,说柳河镇自己也要修路,明年就动工。让我们别被东河的人忽悠了。\"
陈石安笑了。
\"明年动工的工程,今年连立项都没有。柳河镇去年的财政收入是两千三百万,修三条柏油路光材料费就要六百万,还不算人工。拿什么修。\"
他掏出手机,打开东河镇财政收入报表。
\"大妈你看。东河前三个季度财政收入八千六百万。修三条路六百万,占百分之五。\"
王老太太眯眼看了一会儿。
转头看李老汉。
\"老李头,这数字你看得懂不。\"
李老汉没看手机。
他看着陈石安。
\"我看不懂数字,但我看得懂人。陈镇长蹲着跟咱们剥核桃,那个副镇长是站着的。\"
\"站着的人说话我不信。蹲着的人说话我信。\"
王老太太拿起签字表。
手上核桃碎屑都没拍。
直接按了手印。
四百一十二户,全部签字。
最后是赵家村。
苹果园连山坡,红苹果压弯枝头。
村长赵大山,五十多岁,手粗得像砂纸。
他把陈石安迎进村委会。
会议室坐满二十多个村民代表。
\"陈镇长,我们愿意并入。但有个条件。\"
\"你说。\"
\"我们的苹果得用东河冷链仓库出货。\"
他拿出账本翻给陈石安看。
2025年:亩产三千斤,均价四块二,亩收入一万两千六。
2026年:亩产三千五百斤,均价三块五,亩收入一万两千两百五。
增产五百斤,收入反而少四百块。
2027年:预估亩产四千斤,均价两块八,亩收入一万一千二。
越丰收越亏钱。
这就是经济学里的丰收悖论。
产量越高,供给越足,价格越低。
贩子赚差价不变,农民增产不增收。
破局只有一个办法:跳出贩子体系。
\"冷链仓库给你们专用库位。保鲜期从七天延到三十天。联村优选品牌也给你们用。品牌溢价归你们。\"
赵村长拿起笔就签。
二十多个代表一个一个签。
签完,赵村长握住陈石安的手。
\"我们不是来分东河的钱。是来一起赚钱的。\"
三个村,全部签字同意。
陈石安把三份签字表装进背包。
鼓鼓囊囊,拉链差点拉不上。
回东河路上,手机响了。
张德厚声音很紧。
\"陈哥,柳河副镇长正式提出反对。说东河没资格吞并柳河地盘。\"
陈石安把摩托车停在路边。
\"他一个人反对不算。三个村村民都签了字。\"
\"可他行政级别比东河镇长高...\"
\"级别高不代表正确。你帮我查,他最近半年有没有跟恒达的人接触。\"
张德厚沉默两秒。
\"明白。\"
第二天上午,陈石安直接去了柳河镇政府。
三层老楼,外墙瓷砖掉了几块。
副镇长办公室在二楼。
四十出头,金丝眼镜,三七分头发。
办公桌陶瓷杯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陈镇长,请坐。\"
陈石安没坐。
他把三份签字表放在桌上。
\"李副镇长,三个村三千五百多人签字同意并入东河。\"
副镇长扫了一眼签字表。
没伸手拿。
\"柳河镇是东河村的上级。让上级变下级,不合行政惯例。\"
\"行政惯例不是法律。民意才叫民意。\"
陈石安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柳河三年办了三百份行政手续。东河一年办了三百份。你们的行政效率是东河的三分之一。\"
副镇长手攥紧茶杯,指节泛白。
\"还有,柳河过去三年修路总里程零公里。东河同期修了四十七公里。你拿什么反对。\"
\"你们村的村民去镇上办事要骑两小时山路。并到东河以后,政务服务中心就在村口。\"
副镇长没接这个话茬。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盖碰杯沿,清脆一声响。
但水没咽下去,含在嘴里两秒才吞。
\"还有。\"
陈石安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照片上,副镇长跟恒达张总监在省城酒店包厢里。
八道菜,三瓶茅台。
\"今年六月,你跟恒达张总监吃了饭。饭钱三千八,张总监付的。\"
\"这顿饭之后,你就开始反对三个村并入东河。\"
\"你反对是因为行政惯例,还是恒达给了好处。\"
副镇长额头冒汗。
金丝眼镜滑到鼻尖。
手抖得推不准。
直接摘了眼镜。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我怎么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跟恒达吃了饭,然后反对村民意愿。报到县纪委,你猜纪委会怎么想。\"
副镇长嘴张了张,没出声。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
\"我给你两条路。\"
陈石安走到门口。
\"第一条,收回反对,三个村正常并入。我把照片留底。\"
\"第二条,继续反对。明天照片和饭局记录送县纪委。\"
\"选哪条。\"
副镇长摘了眼镜,用袖子擦镜片。
镜片全是汗渍。
擦了戴,戴了擦。
\"我收回反对意见。\"
\"好。\"
陈石安拉开门。
走出柳河镇政府大楼。
十一月风从土路吹来,卷起台阶上落叶。
他骑摩托车回东河。
后视镜里,二楼窗户关上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回到办公室,陈石安打开笔记本。
翻到时间竞赛图。
在\"东河,两个月\"那条线起点处打勾。
旁边添了一行:
\"三村全签。恒达代理人,拿下。\"
他往核心团队群发消息。
\"柳河三村搞定。恒达钉子拔了。\"
张德厚:\"收到。\"
马文才:\"加速。\"
宋诚:\"饭局照片留着。\"
\"留着。以后用得上。\"
陈石安合上笔记本。
窗外摩托车发动机还没凉。
排气管上冒着淡淡白烟。
两个月对六个月。
时间站在东河这边。
但恒达不会坐以待毙。
一家房地产公司如果正规走不通,就会走偏门。
偏门的种类很多。
找关系压审批是一种。
找黑客偷数据是一种。
找代理人卡流程也是一种。
但万变不离其宗。所有偏门都有一个共同弱点。
任何歪门邪道,最终都会留下痕迹。
王副主任留了饭局记录,张总监留了名片。
下一个留下的会是谁。
陈石安在笔记本封面加了一行字:
\"速度是最锋利的武器。比别人快,就比别人活。\"
远处柳河方向山脉在夕阳下泛金光。
那片山里的三个村子,现在属于东河了。
恒达的钉子拔了。
但下一个钉子在哪。
他不知道。
只知道东河必须跑得更快。
快到对手还没来得及布下一个钉子。
东河已经把地面铺上了混凝土。